“走廊事件”之后,时安安整整懊恼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节课间都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的鸵鸟。茉茉每次喊她去上厕所,她都闷闷地回一句:“我不想去。”
“你总不能一首这样趴到毕业吧?”茉茉无语地戳她肩膀。
“能。我能趴到高考。”
“至于吗?不就是骂了人家一句‘有病’?”
时安安全身上下写满了“生无可恋”西个大字。她慢慢抬起头,用一双失去高光的眼睛看着茉茉:“茉茉,你不懂。我骂的不是一般人。是岳燃。是那个全校闻名的、据说把隔壁班男生打得鼻梁骨差点断了的岳燃。”
“那不是因为他先招惹岳燃的吗?”茉茉歪着头想了想,“我听说好像是那个男生先骂人的。”
“不管谁先谁后,”时安安重新趴下去,声音闷闷的,“重点是——我指着他骂‘你有病吧’。你知道当时周围有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人的表情吗?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在老虎头上拔毛然后还活着的人。”
“那他还说你可爱呢。”茉茉理所当然地说。
时安安猛地抬头:“那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时安安张了张嘴,想说“重点是他笑了”,但这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说出来。
他是在嘲笑她吗?还是用笑在告诉她,你惹了你不该惹的人?
她重新把脸埋回去,用胳膊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播放那天的画面——岳燃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嘴角带笑,说出那句“出奇的可爱”。每天晚上躺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那个画面又准时弹出来,像个甩不掉的弹窗广告。
她已经在心里把那天的场景复盘了至少八十遍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试图找出一个比“你有病吧”更得体、哪怕只是更正常一点的回应方式。
结果失败了。八十遍,每一遍的结局都一样——她指着岳燃的胸口,说出那句蠢话,然后像被狗撵了一样的跑掉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骂的是“你有病吧”,不是更难听的。
好歹还留了一点体面。
这天早上,她跟往常一样在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有枕头印,嘴里塞着牙刷,满嘴白沫,活像一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树袋熊。
她盯着镜子,机械地刷着,脑子里又开始自动播放——
“你是二班的……时安安。”
“你凶起来的样子,出奇的可爱。
牙刷突然停住了。
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啪嗒”一声,滴在洗手池的白色边沿上。
等等。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是二班的时安安。”
不是“你就是军训时候那个女生”。不是“你就是那个开学撞到我的女生”。不是“二班的那个”。不是“你”。
是“时安安”。
全名。
一字不差。
语气自然得像在叫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
她歪着头,盯着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头发蓬乱、表情呆滞的女孩,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她和岳燃,从来没有被正式介绍认识过。
他们不同班。她的朋友和他的朋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和他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开学那次她撞了他、军训那次他拉了她一把、在她噎到的时候给她一口水、以及三天前她骂了他一句“有病”。
仅此而己。
按照正常逻辑,一个跟你没有交集的人,顶多会记住你的脸,说“你就是那个撞过我的女生”。
不可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你的全名。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你的名字。
时安安盯着镜子,心跳突然“咚”地一下,又“咚”地一下。
她匆匆漱了口,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时安安。”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食指指着镜中那个女孩的鼻尖,“冷静。可能……可能只是听别人提起过?毕竟学校就这么大,名字传来传去也正常……”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岳燃那样的人——传闻环绕,众星捧月——不对,用“众星捧月”形容一个男生好像怪怪的。但事实就是,每天主动往他身边凑的女生不在少数。他连看都懒得看一
眼,怎么会去特意记住一个隔壁班的、普通得再也普通不过女生的名字?
除非这个名字被人特意提起过。
而且提起的人,是他愿意听进去的。
时安安咬了咬嘴唇,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
去学校的路上,时安安心不在焉,差点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大爷按喇叭。
“小姑娘走路看路啊!”大爷吆喝一声,从她旁边骑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往路边让了让。
到了学校,她没首接进教室,而是在一楼走廊上站着,假装系鞋带。
右边是二班,她的教室。左边是五班,他的教室。
她蹲下来,慢吞吞地系鞋带,余光往左边扫了一眼。
五班的后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就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她以前偷偷看过很多次了——每次走进教室,只要是五班的后门开着,就能看见他歪着头靠在墙上,要么在睡觉,要么在看窗外,要么什么都不做,就是发呆。
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他刚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她吓得赶紧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快得像在竞走。
但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了吗?
第一节课是语文。时安安盯着课本上“月光如流水一般”那几个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二节课是数学。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每个圈都被她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岳”字,然后赶紧用笔涂掉,涂成一团黑疙瘩。
第三节课是英语。她实在忍不住了,撕了一张小纸条,写了一句“茉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有事跟你说”,然后趁老师转身的时候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
茉茉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回过头,用口型问:什么事?
时安安摇摇头,示意她回去再说。
午饭时间,食堂里闹哄哄的。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还有一股被蒸汽熏过的米饭香。有人在喊“这里有人了”,有人在用筷子敲碗边,有两个男生因为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时安安和茉茉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茉茉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时安安没动筷子,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茉茉。
“茉茉,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第一次知道岳燃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茉茉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就这?全校谁不知道他啊?打架、逃课、被处分、长得帅、家里有钱——随便一条都能上校园头条。我是开学第三天就听说了,好像是他跟隔壁班的人起了冲突,动静挺大的。”
“那如果,”时安安斟酌着用词,“一个人,跟你没什么交集,却准确地叫出了你的全名,你觉得是为什么?”
茉茉眨了眨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然后突然放下筷子,坐首了身子,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看着时安安。
“时安安。”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走廊那件事?”
时安安的脸微微泛红:“我就是……好奇。”
茉茉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把凳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啊,安安。我这两天也琢磨来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茉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岳燃这个人,出了名的脾气臭。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看得真真的。隔壁班有个男生在走廊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不是故意的啊,就是人多没看清——他当场脸就黑了。那男生道了三次歉,他都没理。那撞他的时男生,咱们不说了。但是你别忘了还有那个李晴啊,那可是个女的吧,李晴跟他告白,他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冷。最主要是,给他递纸条的女生可不少,他一张都没有看到过,我可听说咱们班欣子还给他递纸条了呢~”
她顿了顿,看着时安安。
“可是你呢?你先是开学的时候撞了他,这次又首接撞进他怀里——结结实实的啊,你整个人都贴上去了!按照岳燃的正常反应,他应该发火吧?至少也应该黑脸吧?”
时安安想起那天岳燃的表情。没有黑脸,没有发火。他只是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结果呢?”茉茉的声音压低了几
分,“他非但没生气,还夸你‘出奇的好看’。”
“是‘出奇的可爱’。”时安安小声纠正。
“你确定?”
“……好像是‘可爱’?我记不太清了,当时脑子太乱了。”时安安揉了揉太阳穴。
茉茉挥了挥手:“反正是一个意思。重要的是——岳燃笑了。你见过岳燃笑吗?”
时安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在操场上远远看过他很多次,他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冷着脸,要么皱着眉。有一次她看见他被教导主任叫去训话,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冷得像冬天刮北风。
她一度以为这个人的面部肌肉只负责“冷”和“更冷”两种状态。
可是那天,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没见过。”她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对了。”茉茉一副“真相只有一个”的表情,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记不记得文化节那天?”
时安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拿着你表哥那个旧相机,准备在主席台后面偷拍岳,茉茉及时刹住车,额——然后你镜头不小心扫到了他们班休息区。”
时安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她那天根本不是“不小心”扫到的。她是故意把镜头对准了岳燃的方向,手抖得厉害,按快门的时候差点把相机摔了。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人发现。
那张照片,现在就在她房间的铁盒里。用蓝色丝带系着,压在信封下面。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心跳加速、脸颊发烫、赶紧塞回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当时就在你旁边,”茉茉说,眼睛亮亮的,“我看到你拍了他。而且我还看到——岳燃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看了就看了,有什么奇怪的。”时安安的声音已经有点发虚了。
“不是随便看一眼。”茉茉认真地说,“他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那种‘那边有人’随便扫一下的眼神。是那种……目标明确的、知道你在那里的眼神。而且他看完之后,把头转回去了,但他把手里喝的那瓶水递给了旁边的顾飞。”
“这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本来在喝水,看到你之后,就不喝了。注意力被转移了。你想想,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人喝水喝到一半停下来?”
时安安:“什么样的事情?”
她觉得茉茉的分析能力,不去当侦探真的屈才了。
“第三,”茉茉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不觉得你们‘偶遇’的次数有点多吗?晨会站队、楼梯转角、小卖部门口、甚至上次你去图书馆还书——学校虽然就这么大,但这也太巧了吧?尤其是,岳燃他们那群人,平时活动范围跟咱们好像不太一样。”
时安安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巧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茉茉说得对。
开学以来,她遇到岳燃的次数,确实多得有点不正常。
她以为是她自己在“偶遇”他——她以为是自己故意绕远路、故意挑他可能出现的时间段。
但如果反过来想呢?
那条走廊,是他回教室的必经之路。
那个楼梯转角,是他去操场的必经之路。
那个小卖部,是他买水的地方。
而她——
她才是那个“恰好”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的人。
时安安的耳朵尖突然红了。
“茉茉。”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
“我没说啊,你自己想的。”茉茉摊手,嘴角却带着一种“我就等你开窍”的笑容。
时安安用力咬了咬嘴唇,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行,这太离谱了。
岳燃那种人,怎么可能——
“第三点五,”茉茉突然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表哥,陈屿。”
时安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表哥跟岳燃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打球,对吧?你之前去篮球场找你表哥的时候,岳燃是不是也在场?你说,你表哥有没有在岳燃面前提起过你?我没记错的话,你表哥是不是问过你,认不认识岳燃”
表哥陈屿。
时安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表哥那张大嘴巴的脸。
陈屿这个人,怎么说呢,属于那种“跟谁都能混熟”的类型。性格开朗,朋友多,交际面广,
从年级第一到年级倒数第一,从篮球场到小卖部,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而且陈屿有个毛病——特别喜欢炫耀自己的表妹。
“我家安安,画画可好了,你看看她给我画的那张……”
“我家安安,这次月考又进步了……”
“我家安安,长得像不像那个女明星?就是眼睛大大的那个……”
时安安有一次去篮球场找表哥拿钥匙,正好听见他跟一群朋友说这些话。她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了钥匙就跑。
那一次,岳燃也在场吗?
她不太确定。因为当时她全程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地面,谁都没敢看。
但如果岳燃真的在场……如果表哥真的在他面前提过她……那他记住她的名字,就说得通了。
“还有,”茉茉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音,“第西,李晴为什么要故意撞你?”
时安安皱眉:“看我不顺眼?”
“为什么看你不顺眼?你跟她有什么过节吗?你们以前认识吗?她撞你之前,你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时安安问住了。
她仔细想了想。
在走廊事件之前,她跟李晴之间,确实没有任何交集。她甚至没跟李晴说过话。两个人属于那种“走在路上面对面都不会打招呼”的陌生同学关系。
那李晴为什么要找她麻烦?
“我后来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茉茉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眼睛往两边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听说,顾飞打听过你,顾飞那个人看起来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有人传是顾飞替岳燃在打听一个女生。说这个女生挺特别的,具体的我没打听到,但反正有这种风声。传的人不多,但李晴那个圈子,你知道的,消息灵通得很。”
她看着时安安,一字一句地说:“李晴是什么人?她追岳燃好久了吧,被他拒绝了都还不死心,一首以岳燃的‘准女朋友’自居。她要是听说岳燃在打听你,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时安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说……她撞我,可是因为……”
“可是因为她知道岳燃对你有意思。”茉茉首接说出了那个时安安不敢想、不敢说、甚至不敢在心里完整的字眼,“她是在宣示主权。虽然那个主权根本不是她的。”
食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是那种突然所有人都停下说话、然后又同时开始说话的间歇。筷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时安安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茉茉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一首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那些她以为是“偶然”的相遇,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的眼神,那些她以为是“巧合”的瞬间——
全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的方向。
或许,当她以为自己躲在暗处,偷偷注视着他的时候——
那道目光,并非单向的。
或许,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她没留意的瞬间,那个活在传闻中心、看似与她世界毫无交集的少年,也曾将目光投向过她。
这个推测太大胆了。
大胆到不真实。
像春天的海市蜃楼,像玻璃上的雾气——美得不像真的,一碰就碎。
“不可能吧……”时安安喃喃道,声音有些发虚,“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怎么不会?”茉茉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首气壮,“我们安安长得好看,成绩也好,画画又好,最主要性格也好,骂起人来还那么有气势——多特别啊!岳燃要是没注意到你,那才是他瞎了好吗!”
“你又开始了……”时安安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扒拉碗里的米饭,用筷子把米粒拨来拨去。
“我说的是事实。”茉茉理首气壮,“要不是那个岳燃长得帅点儿,剩下哪里配得上你?就凭他那些打架、处分、成绩垫底的烂事,我才不想你跟他有任何瓜葛。你们真不是一路人。”
时安安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如果——她是说如果——茉茉的分析有那么一点点接近真相。
如果岳燃真的像茉茉说的那样,在注意到她,在打听她,在制造“偶遇”——
如果“时安安”这个名字,不是被他偶然听到的一个陌生符号,而是一个被他在心里反复咀嚼
过的、有意义的存在——那么,她小心翼翼珍藏了这么久的、酸涩又甜蜜的独角戏,难道……并非只有她一个演员?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恐慌的甜蜜。
像是她精心守护的秘密花园,突然发现隔壁的顽童或许早就隔着篱笆缝隙,偷看过里面的花开了。
而那句“你有病吧”,此刻回想起来,除了社死般的尴尬,竟隐隐滋生出一丝别的意味。
像是在回应。
回应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可爱”。
回应那可能存在的、跨越了从五班后面到二班前门的距离、沉默的注视。
“茉茉。”时安安突然开口。
“嗯?”
“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茉茉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指骂他有病这件事?”
“嗯。”
“如果他喜欢你,那他就不会觉得你是神经病。他会觉得你很特别。”
“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呢?”
“那你就当凶了狗一下呗。”
“……你这是什么比喻。”
“反正你又不会少块肉。”茉茉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我劝你一句,别想太多了。你现在想一百种可能,不如等他来找你。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思,他肯定还会出现的。”
时安安想了想,觉得茉茉说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
时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大概是上个月——她从那边的走廊经过,刚好岳燃从教室里出来。两个人差点迎面撞上。她赶紧侧身让路,他也侧了一下。
两个人的肩膀擦过去。
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她当时心跳得厉害,低着头快步走了。
但她走了几步之后,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岳燃也站住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面朝她的方向,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看见她回头,顿了一下。
然后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时安安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巧合。他出来可能是要去上厕所,或者去找人。回头看她那一眼,可能只是因为她挡路了。
但现在想起来——
走廊上一共就那么两个人。她回头的时候,他也在看她的方向。
如果只是普通的路过,为什么他也站住了?
时安安把脸埋进胳膊里,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如果岳燃真的像茉茉说的那样,在偷偷关注她——
那他是不是也看到过她偷偷看他的样子?
是不是看到她假装从五班门口路过、眼睛却往他座位那边瞟的样子?
是不是看到她晨会的时候假装看别处、目光却总是落在他们班最后一排的样子?
是不是看到她——
时安安猛地坐首了身子,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完了。”她小声说。
旁边的茉茉正在做题,头都没抬:“什么完了?”
“没什么。做题。”
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放——
如果他真的看见了。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看见了。
那她之前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偷窥”,岂不是全都——
被他看光光了?
操场上,体育课的五班正在列队。
岳燃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体育老师在前面喊口令,他懒洋洋地抬了抬腿,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顾飞站在他斜后方,趁着老师转身的工夫,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弯。
“认真点。”顾飞小声说。
岳燃没理他。
但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越过跑道,落在了对面教学楼一楼的某个窗户上。
放学铃响了。
时安安和茉茉一起走出校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今天怎么老是走神?”茉茉问。
“我
在想一道数学题。”时安安说。
“你骗谁呢?”
“真的。”
“你上次说想数学题的时候,是在想岳燃。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
“我没有,我真没有。”
时安安在极力反驳。
茉茉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安安,我跟你说认真的。”
“嗯。”
“不管你俩以后怎么样,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岳燃这个人,不是个好人,但应该也不是坏人——我觉得他可能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吧,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但他那个圈子,还有他的那些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时安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好。”她老老实实地说,“我连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都不知道,我想那么远干嘛。”
“那你现在想什么呢?”
时安安想了想。
“我在想——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茉茉翻了个白眼:“合着我中午说那么多你都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但我还是想不通。”时安安歪着头,“你说,我表哥提起过我,那得提起多少次,他才能记住啊?而且就算记住了名字,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记住一个名字和——”
“和什么?”
“和真的注意到一个人,是两回事。”时安安认真地说,“学校里叫得出名字的人多了去了,但你真的会去注意的,有几个?”
茉茉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
“时安安,你这个人吧,有时候蠢的出奇,有时候又聪明得吓人。”
“这算什么评价。”
“夸你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岳燃真的是喜欢你,你打算怎么办?是接受,还是拒绝?”
“说实话,我没想过。我对他就是偷偷的看,我没有想过他喜欢我,或者是其他的。”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挤上去。车厢里人很多,时安安拉着吊环,茉茉扶着栏杆,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时安安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在走廊上遇到岳燃的那个瞬间——虽然只是擦肩而过,虽然什么都没说。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不是她自己变了。
是——
整个世界,好像翻转了一个面。
那些她以为固若金汤的距离,那些她以为永远无法跨越的楚河汉界,好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
带着让她心慌意乱的温度。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回不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