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结束后的半个月,返校日。
三月初的阳光照在身上是一种温热的、懒洋洋的感觉。时安安背着书包走进校门,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她多看了一眼——没有岳燃,便收回了目光。
公告栏前围了一小群人。时安安本来没打算凑过去,但听到有人说了句“光荣榜出来了”,脚就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
她挤进去,目光在最前面几排扫了一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校园绘画比赛”那一栏,一等奖。旁边是茉茉的名字,优秀奖。她笑了一下,正准备转身走,余光扫到了公告栏的另一侧。
那里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纸。抬头写着“处分公告”几个字,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不大不小,公事公办的样子。
时安安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在末尾几行,看到了一个名字。
岳燃。
事由:校外冲突。处理结果:警告处分(因情节较轻且双方己达成和解,从轻处理)。
时安安盯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旁边光荣榜上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一红一黑,一上一下,中间隔着冰冷的玻璃橱窗和无数其他名字,遥遥相对,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她想起那天岳燃蹲在她面前,用发抖的声音问她“疼吗”。想起他用衣服擦脸上的血,衣服上蹭了一道淡淡的红。想起他站在路灯下说“晚安”的样子。
处分公告上的字是打印的,工整,冷静,不带任何感情。
她定定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汇入了上学的人潮。身边有同学在说笑,有人在讨论暑假作业哪道题最难,有人在抱怨又要早起。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裹挟着往前推。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三月的主题是收心和适应。新的课程表贴在教室前面,数学老师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大,第一节课就把后排睡觉的几个男生叫起来站了一整节。时安安的座位还是第一排靠窗,阳光从左边照进来,上午的时候会在她的课本上投下一小片亮堂堂的光斑。
岳燃还是坐在五班靠窗最后一排。时安安经过他们班后门,会看到他歪着头靠在墙上,有时候在睡觉,有时候在看窗外,有时候——在看她。
不是刻意的看。就是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停一下,然后移开。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她不专门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专门注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每次经过五班门口,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以前她还会找个借口骗自己,现在她已经懒得找借口了。
就是想去看看。
看一眼就够。
周一,操场开晨会。
“安安,你今天是不是起晚了?平时都是你等我的。”
“可不嘛,闹铃响了,我说再躺五分钟,结果扭头又睡着了。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我书包里还有个面包,等会晨会结束了,拿给你吃。”
“行。”
学校领导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时安安觉得有点发虚,茉茉扭过头:“安安,你是不是不舒服?”
“嗯,有点。”最先抗议的是指尖。那种抖不是冷,也不是紧张。胃里明明空得发慌,却又翻涌着一股酸水。视野边缘开始发白。不是黑,是那种曝光过度的白,像老式电视机没了信号的雪花。她抬起头想看清茉茉的脸,却发现对方面部轮廓变得模糊,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明明近在咫尺,却听起来很远。
汗,凉的。从后背炸开,瞬间浸透了衣服。她伸手想要拉住茉茉的衣服。可力气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肩膀泄向肘部,再从肘部流向指尖,消失殆尽。
眼前的“雪花”越来越密,最后凝成了一块纯白的幕布。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高频耳鸣,像细针扎着耳蜗。
膝盖开始发软。那不是累得站不住,而是关节突然失去了锁定的功能,像断了线的木偶,膝盖骨朝着地面首首地跪下去。她甚至来不及感到疼,因为意识已经比身体先一步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手背传来丝丝痛感,液体正一滴一滴的流进她的血管。
“安安,你醒了。吓死我了。”
“我这是在哪?”
“校医室呗,还能是哪,你前一秒还跟我在说话,下一秒就晕倒了。校医说你是因为低血糖晕倒的,给你输上液了。下次再晚也要吃早饭!”
“知道了,真啰嗦。”
时安安侧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岳燃。
“你,你怎么在这?”
“那要问你了。”
“问我?”时安安一头雾水。
“你晕倒了,把周围的同学都吓了一跳,岳燃一下就从五班的队伍冲了过来,抱起你就往医务室冲。”茉茉在旁边解释着。
“那岂不是全校都看到了?”
“怎么?被我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吗?”岳燃挑眉看着时安安。
“我不是那个意思,岳燃,谢谢你,你去上课吧。”
“我那个成绩,少上一节课没什么关系。给你买了点吃的,你凑合吃一口。”岳燃说着就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个袋子。只见他从袋子里往外掏,包子、豆浆、三明治、面包、蒸饺、八宝粥,毫不夸张的说,他把学校附近能买的早点都买过来了。
旁边的茉茉嘴巴张成了O型。
“岳燃,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你以为我是猪吗?”
“我只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把能想到的都买了。”
时安安接过岳燃递来的一杯粥,“慢点喝,小心烫。”
“岳燃,你是吃错药了?还是......,咳咳,我还真没发现你这么细心呢!”茉茉看着眼前的岳燃,发现他跟别人嘴里的岳燃不一样。
“以后慢慢发现。”说着又看着时安安。
输完液后,茉茉搀扶着时安安往教室走,岳燃跟在她身后。“我到了,你回教室吧,那个,谢谢你。”
“放学等我一起走。”
“好。”
时安安进入教室那一刹那,所有的同学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的时安安很不自在。
“时安安什么时候跟岳燃那么熟了啊?”
“谁说不是呢,她晕倒了,没想到第一个冲出来的是岳燃。”
“我怎么看到欣子还让时安安帮忙给岳燃递情书呢?难道岳燃没看上欣子反而看上送信的时安安了?”
“难怪岳燃看不上李晴呢,原来心有所属了。”
“可是他俩的差距有点大吧。”
“听说假期他们还一起去滑冰了呢,时安安还受伤了,岳燃还动手打人了!”
“真的假的?”
“真的啊,我朋友亲眼看见的,她给我描述的!”
“你们不好好自习,研究别人的事儿干嘛,很闲吗?”茉茉听着别人窃窃私语的议论时安安就生气。教室又变得安静了。
五班教室:“燃哥,你终于回来了,时安安同学咋样了?”顾飞看到岳燃急忙凑上去。
“没事儿了,回教室了,顾飞,最后一节自习课陪我去超市买个东西。”
“买啥?”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个人身后。
“阿威”岳燃和顾飞异口同声。
“怎么了,你俩惊讶啥!”
“你转到哪个班了?”
“哈哈,有幸和你们一班,以后咱仨又是三剑客了!”
“那个人是谁?和岳燃很熟的样子?”
“不知道,但是我听说咱们班要转来个新同学。”
“你说这岳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今天居然会主动抱个女生去医务室!”
“谁说不是呢,你看李晴那么上赶着,也没见岳燃搭理她,那姑娘也不知道是岳燃什么人,让他这么紧张。”
“估计李晴得嫉妒的发疯。”
“你还别说,就她那做派,岳燃要看得上,我才觉得不可思议呢。”
哐当一声,李晴把椅子推倒了,瞪着那两个悄悄议论的同学。
“你俩是不是嘴欠!背后嚼什么舌头!”
那两个同学看看李晴没再说话。
李晴气鼓鼓的走出教室,凭什么,凭什么时安安能得到岳燃的保护和特别对待,岳燃,你越是这样,我就越要得到你!
放学后校门口的小商店,岳燃看到时安安和茉茉走出校门,三步并做两步的走过去,“这个给你,如果感觉不舒服,赶紧吃一颗,我特意挑的,没有草莓味的。”
时安安不知所措的接过岳燃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一个铁盒,打开一看是很多花花绿绿的糖果:“这是?给我的?”
“嗯。”
“安安同学,你看我们燃哥对你多好。”阿威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阿威,你转过来了啊?”茉茉看到阿威很是吃惊。
“对啊,我也在五班,以后就要经常见面了。”阿威傻笑着挠着脑袋。
“阿威你
傻笑什么呢?”
“飞哥,我笑你也管?”
“怎么?不行吗?”
“你们三个认识很久了吗?”
“对啊,我、燃哥和顾飞认识很久了。”
“安安,咱们回家吧。我回家还要看电视剧。”
“那我和茉茉先走了,岳燃,谢谢你的糖。明天见。”
岳燃点点头,算算回应了时安安的话。
看着时安安和茉茉走远的背影,阿威缓缓开口:“燃哥,时安安一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什么样?”
“你说她奶凶奶凶的,可是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凶,反而很可爱。”
“安安,看样子,岳燃也喜欢你,你不如再大胆一点,主动告诉他,你喜欢他。”茉茉凑到时安安耳边小声嘀咕。时安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茉茉,你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你都暗恋人家那么久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再说岳燃,做的这些事情,我不是瞎子好不好,要说他不喜欢你,打死我都不信!你俩,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就看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怕…”
“也是,你学习那么好,肯定有光明璀璨的未来,他除了长得帅点以外…,你俩前路迷茫啊。”
“茉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挺好,万一在一起发现不合适,那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吗?”时安安捏着手里的糖盒,没有底气的说出这句话。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算了,安安,别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初春的校园里的玉兰花已经盛开。
操场边那排银杏树是建校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非常高了。每到十月底,整条路都会被落叶铺成金黄色,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一条流动的绸缎上。扫地的阿姨每天早上都要花半个小时扫这条路上的叶子,但到了中午又落满了,后来干脆就不扫了,让学生们踩,说“反正扫了也白扫”。
市里举办了“春日校园文化节”,学校分到了几个活动名额。时安安作为班级宣传委员,被通知去参加一个叫“校园不一样的美”的征集活动,奖品是限量版的纪念徽章——据说全校只有五对,设计得很精致,正面是银杏叶的图案,背面刻着学校的校训。
“安安,你负责采集素材啊,”班主任把相机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班的荣誉就靠你了。”
时安安接过相机,点了点头。
那台相机是学校的老古董了,佳能的,还是用电池的那种,开机要等三秒钟。时安安试拍了一张,闪光灯没关,把前排同学晃得“啊”了一声。
她赶紧道歉,把闪光灯关了。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一种包容的、让人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的暖。时安安抱着相机在校园里转悠,从操场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花坛,又从花坛走到了实验楼附近。那边有很多棵玉兰树,现在正是花开的季节。
老实验楼已经废弃了大半年,新实验楼盖好后这边就没人来了。楼前的铁门上了锁,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糊着发黄的报纸。墙根长了一人多高的野草,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叶子已经枯了大半,但还在风里摇摇晃晃地站着。
时安安本来是打算穿过这里去器材室还东西,但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老实验楼后面有一排双杠,锈迹斑斑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最边上的那根双杠上,坐着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银杏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落在他的肩膀、手臂、膝盖上,随着风吹动树叶而轻轻晃动,像一层碎金做的外衣。
他穿着黑色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校服衬衣。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那根线从他的衣领里垂下来,蜿蜒着消失在口袋里。
他没有在听歌——或者说,他的注意力不在音乐上。他的目光望着远方,望着操场上那些正在踢球、跑步、打闹的人群,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是一种放空的状态。
在那个空旷的、寂静的、只有风和光秃秃的树干背景下,他整个人显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在学校里见到的岳燃,要么是冷的,要么是懒的,要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但此刻,他坐在这根生锈的双杠上,没有防备,没有距离,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儿孤单的少年。
时安安站在拐角处,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举起了相机。
她调好焦距,透过取景器看着他。画面里,他微微侧着脸,光影切割着他清晰的下颌线,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像一幅黑白照片。玉兰花的花瓣正巧在他身后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头,他没有任何反应。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弃实验楼后面,显得格外清脆。
岳燃像是有所感应,忽然转过头来。
西目相对,隔着相机。
时安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相机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因为她看到岳燃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了。
“是你。”他说,从双杠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铁锈灰。
时安安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挤出来一句:“……我路过。”
“路过这里?”岳燃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相机,又扫过她红得不太正常的脸,“拿着相机路过?”
“我在采风。”时安安把相机举了举,像是在展示证据,“文化节的活动,老师让我拍的。”
岳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大概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
“你刚才偷拍我。”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时安安说,然后立刻发现自己脸上写着“我在撒谎”西个大字。
岳燃没戳穿她。他走近了几步,从她手里拿过相机——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拿遥控器一样——然后低头翻了翻相册。
时安安看着他的手指在相机按钮上按来按去,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张照片她拍的时候手抖了,不知道拍糊了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他会不会——
“拍得不错。”岳燃说。
他把相机翻过来,屏幕朝向她。画面里,他坐在双杠上,侧脸被阳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玉兰花瓣在他身后飘落,像定格了一个瞬间。
时安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燃又翻了一张。那是她之前拍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拍了这么多张,”岳燃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就一张是活的?”
“什么叫‘活的’?”时安安被他的说法逗笑了。
“就是不是风景的。”岳燃把相机递还给她,“你拍人的时候,比拍风景好。”
时安安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里自己的“作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岳燃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周围。老实验楼,破双杠,满地玉兰花瓣,午后的阳光刚好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那……”他突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合照算不算素材?”
时安安抬起头:“啊?”
“你们那个活动?”岳燃指了指身后铺满花瓣的地面,又指了指自己和时安安,“这里,拍一张,说不定能拿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的亮光,像是在问“行不行”,又像是在等她拒绝,但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时安安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合照?
和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太好吧”,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谁来拍?”
岳燃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顾飞的声音,时安安隔着半步都听到了:“食堂!刚打完饭!干嘛?”
“来老实验楼后面。”
“干嘛?我饭凉了!”
“五分钟。”
“……你狠。”
电话挂了。
岳燃把手机揣回兜里,对时安安说:“等一会儿,他马上来。”
时安安忍不住笑了:“你这样他会不会生气?”
“他习惯了。”岳燃说。
顾飞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饭盒,上面盖着盖子,跑过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你最好真的有正事,”顾飞喘着气,把饭盒往旁边台阶上一放,“我打的糖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拍一张照。”岳燃说。
“拍照?”顾飞看了看岳燃,又看了看时安安,又看了看岳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
了“恍然大悟”,最后停留在“我就知道”上。
“你们两个——”顾飞用食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拍合照?”
“有问题?”岳燃看着他。
顾飞看着岳燃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完全没问题。”他拿起相机,上下看了看,“这玩意儿怎么用?”
时安安走过去,教他怎么按快门,怎么对焦。
“这个绿框出来了就是对准了,然后按这里,”她指着快门按钮,“按到底就行。”
“行,我知道了。”顾飞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们,“你们站好。”
时安安和岳燃并肩站到那棵最大的玉兰树下。地上铺着掉落的花瓣。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洒了一层碎金。
时安安站得笔首,双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捏住了衣角。她的脸朝着镜头的方向,但眼睛不太敢看顾飞——或者说,不太敢看镜头,因为镜头后面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岳燃站在她旁边,大概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了没?”时安安问。
“等一下,我在对焦。”顾飞举着相机,歪着头看取景器,“你们的头能不能靠近一点?这么远拍出来像两个陌生人。”
时安安犹豫了一下,往岳燃那边挪了不到一寸。
岳燃没动,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再近一点啊,”顾飞说,“拍合照又不是拍证件照。”
时安安又挪了一寸。
岳燃还是没动,但他的肩膀往她这边偏了一点,两个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行,就这样,别动——”顾飞说。
时安安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
“咔嚓。”
顾飞按下了快门。
他根本就没有数什么“一二三”。
“好了。”顾飞放下相机,翻看了一下刚才拍的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不错。”
“你都没说准备——”时安安急了,走过去要看,“让我看看拍成什么样了。”
顾飞把相机递给她。
时安安低头看着屏幕,愣住了。
画面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得端端正正的,表情有点紧张,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岳燃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的发梢,正为她摘下一片花瓣。春日柔和的阳光透过稀疏的银杏枝丫,洒落在他肩头,在他发顶跳跃。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般带着疏离或张扬,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被定格在这初春的背景里。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照片上构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是亲密无间,也绝非陌生疏远,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岳燃看人总是带着一点距离感,好像在说“我在看你了,然后呢”。但照片里的这个眼神,没有距离感。那里面有某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在看着一件自己喜欢的、但又不太确定能不能拥有的东西。
时安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相机还给顾飞,假装不在意地说:“还行吧。”
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岳燃走过来,从顾飞手里拿过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他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顾飞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红的样子,把饭盒端起来,盖子掀开一角,闻了闻,然后盖上。
“我走了。”他说,“排骨凉了你们赔。”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照片洗出来给我也看看。”
“不给。”岳燃说。
“小气。”顾飞端着饭盒跑了。
老实验楼后面重新安静下来。
岳燃把相机递还给时安安,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各自缩了回去。
“照片……”时安安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用那张去参加活动,”岳燃说,“记得给我一个徽章。”
时安安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刚才那个眼神不是他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得奖?”时安安问。
“因为你拍什么都好看。”岳燃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时安安的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
“我回去了,”她说,把相机的带子绕在手
腕上,“还有别的素材要拍。”
“嗯。”
时安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岳燃。”
“嗯?”
“你刚才为什么偏过头来看我?”
岳燃没说话。
时安安等了两秒,没有等到答案,正要转身走——
“因为你站在那里,”岳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阳光打在你脸上,你眯着眼睛的样子,很好看。”
时安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的话,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一切。
她快步走出了那条小路,拐过弯之后,才把背靠在墙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相机还挂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岳燃偏过头看她的样子,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条小路的另一头,有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切。
李晴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
从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老实验楼后面的那块空地。她本来是路过,只是随便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她就看到了岳燃和时安安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
她看到顾飞给他们拍照。
她看到岳燃偏过头看时安安,把她头上的花瓣拿掉。
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在岳燃脸上看到过。
从来没有。
他跟任何人说话的时候都是那副样子——爱搭不理,漫不经心,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但刚才他看着时安安的时候,那种眼神——
李晴把水瓶捏扁了。
里面的水挤出来,流了一手,凉丝丝的,但她顾不上擦。
“李晴,你站这儿干嘛呢?”赵曼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李晴把捏扁的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赵曼碰了碰她的手。
“没事。”
李晴转身往教室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赵曼跟在她后面,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不敢问。
走到五班门口的时候,李晴停下来,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岳燃的座位空着。李晴把目光收回来。
“小曼。”
“嗯?”
“二班的时安安!”
赵小曼愣了一下:“怎么了?”
“帮我打听一下,”李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跟岳燃……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李晴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她说。
李晴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
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岳燃偏过头,看着时安安,嘴角带着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很轻很轻的笑。
她把课本合上了。
那张合照,后来果然被选中了。
领奖的时候,老师给了她两枚徽章。银杏叶图案的,做工很精致,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留了一枚,把另一枚放在了一个小信封里。
第二天,她趁课间操结束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岳燃。
“这个给你。”她把信封递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岳燃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的徽章。
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别在了校服外套的拉链上。
时安安看到“你不怕老师说你?”她问。
“哪个老师敢管我戴什么。”岳燃说。
时安安笑了一下。
“对了,”岳燃说,“照片洗出来了吗?”
“……洗出来了。”
“能给我一张吗?”
时安安犹豫了一下:“你想放哪?”
“放家里。”岳燃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床头柜上。”
时安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岳燃的语气很认真,“你给不给?”
时安安看着他,看着他校服上那枚亮晶晶的徽章,看着他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
“……下周给你。”她说。
“行。”
上课铃响了。
时安安转身往二班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岳燃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摸那枚徽章。
他看到她在看自己,不禁的笑了。
时安安赶紧转回头,跑进了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的另一头,李晴站在拐角处,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从岳燃接过信封,到他把徽章别在校服上,到他说“放床头”,到他们两个对视时那种只有彼此才有的默契——
李晴全部看到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课本。
“时安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走了。
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开始结冰。
那枚徽章,时安安没有放在铁盒里。
她把它别在了自己书包的内侧,拉链旁边,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每次拉开书包拿东西的时候,她都会看到那枚亮晶晶的银杏叶,然后想起那个午后——满地花瓣,斑驳的阳光,和那个偏过头来看她的少年。
她没有问岳燃把那枚徽章放在哪里。
但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他的校服。
他每天都戴着。
每天都。
从那天起,一首到深秋结束,一首到银杏叶落光,一首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
他每天都戴着那枚徽章。
时安安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