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安,假期准备做什么?”
“还没有想好啊,你呢,准备做什么?”
“我今年过年可能不在本地,我要去我爸妈那边。本来说好的他们回来过年,可是刚好赶上有事儿。”
“哦,这样啊,那也挺好,体验一下不同城市的过年氛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吧。”
“哦。”
“那个,时安安,你会想我的吧?”
时安安看着岳燃,咯咯的笑出了声。
伴随着新年倒计时,时安安的手机也响了。是岳燃发来的消息。
“时安安,新年快乐。”
“岳燃新年快乐。”
这时茉茉的电话进来了,“安安,穿好衣服出门,我在你家小区门口。”
“现在?”
“不然呢?别磨叽,快一点!”
“爸妈,茉茉叫我出去玩。”
“这么晚?”时爸爸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去吧,注意安全。你也是,孩子放假想出去玩,就让她去呗。要做不扫兴的家长,懂不懂!”时妈妈剥着橘子说。
“我不是觉得太晚了嘛。”
“你不要看时间,你看看街上有多少人,现在年轻人都流行出去跨年。安安,你注意安全,玩一会儿就回来。”
“好,我知道了,那爸爸妈妈我出去喽。爸妈新年快乐。爱你们。”
时安安边套上羽绒服边往外走。
时安安怕茉茉等太久,一路小跑到小区门口,“安安,这里!”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茉茉在对面挥着手。
“茉茉,怎么想这么晚出来玩?”
“因为,我想你了呗,想和你一起跨年呗!”
“那我们去哪?”
“你跟我走,保准有惊喜!”
“什么惊喜啊?还神神秘秘的!”
在茉茉的神秘攻势下,时安安跟着茉茉走,“茉茉,你看,那有人在放烟花。真好看。”
“安安,要不要一起?”
“啊?”
“啊什么啊!阿威,我们来啦。”茉茉一边跟时安安说话一边对着不远处放烟花的人喊。
“你跟阿威约好了?”时安安扭着头看着茉茉。
“对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呵呵,挺惊喜,挺意外。”
“时安安同学,一起来,给你这个”阿威说着把一把手持烟花递给时安安。
“谢谢阿威。”
“时安安同学,你老是这么客气干嘛啊,你就随意点,别拘束。”阿威边说边点燃了时安安手里的烟花。
“哇,茉茉,你看,好好看。”时安安兴奋的叫着。
“时安安,新年快乐!”一个熟悉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时安猛的回头,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岳燃。时安安的瞳孔猛的一缩,“岳燃?你不是要开学才回来吗?”
“我爸妈那边的事情处理的顺利,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这样啊,那挺好,那可以亲口对你说新年快乐了。”
“时安安,这个给你。”
“什么?”
“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可是我不知道你提前回来,所以…”时安安看着岳燃递来的礼物了弱弱的说。
“所以什么?”岳燃探过脑袋问。
“所以我没有带给你准备的新年礼物。”
“你给我准备了新年礼物?”岳燃眼睛突然亮了。
“嗯。”
在得到时安安肯定的答复后,岳燃笑的像个孩子。
顾飞用肩膀顶了顶阿威,“你看燃哥,你多久没见过他这么笑了?”
“自从他遇到时安安,他的笑容就多了。”
几个人开心的放着烟花,“以后,以后的以后,我们都要一起跨年好不好!我真是太开心了!”茉茉激动的呐喊。
五个人齐声:“好,以后,以后的以后我们都要一起跨年!”
回到家后,时安安迫不及待的打开岳燃送的礼物,是一支钢笔,一支刻着时安安名字的的钢笔,在钢笔帽的顶部,刻着一个YUE。是安安握着钢笔。摸着钢笔上的刻字。
这时候手机信息响起,是岳燃发来的,时安安,礼物还喜欢吗?
时安安:我很喜欢。谢谢你。
岳燃:那我的礼物什么时候给我?
时安安:可能要开学了,我爸爸妈妈要带我去奶奶家。
岳燃:那我等着你的礼物了。晚安。
不知不觉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时安安,你出来一下。”岳燃站在二班门口喊。
一看是岳燃,时安安急忙走过去,确切的说是小跑过去。
“我的礼物呢?”岳燃伸着手。
“哦,你等我一下!”时安安扭头跑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准备送给岳燃的礼物。
“给。你回家在看。”时安安递过礼物。
“好。那我回教室喽。”岳燃接过礼物笑呵呵的走了。
可是岳燃哪里等得到回家,回到座位就迫不及待的拆礼物。是一块精美的怀表。
“我靠,燃哥,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送怀表?”阿威凑过来看着岳燃手里的怀表说。
“你懂什么,时安安这是变相告诉燃哥,劝君应须少年时。”顾飞在旁边附和了一句。
“是这个意思吗?”阿威挠着头。
岳燃没理会他俩,只是摩挲着手里的怀表,当他按了一下怀表上的一个按钮,怀表壳一下开了,露出里面的表盘,齿轮!是齿轮!怀表壳的内侧是一张岳燃的肖像,一看就是手绘的。这个礼物太珍贵了,它是时安安亲手设计的。岳燃把怀表装进上衣靠近胸口的口袋里,然后按了按。
随后岳燃拿起纸笔,一节课的时间,他都在写字,写了划掉,然后再写。最后只写了:时安安,你的礼物真好,很用心,我会珍惜的!
周末,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路边的花都开了的。
时安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做了两篇后伸了伸胳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温温热,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茉茉发来一条消息:「安安,干嘛呢?」
时安安回复:「做英语。你呢?」
「躺着。我妈说我再躺下去要长蘑菇了。」
时安安笑了一下,正要回复,又一条进来了。
「阿威说岳燃今天跟人去骑机车了,去盘山路那边。你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又吵又危险。」
时安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岳燃生日那天,她坐在他摩托车后座,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背挺得很首,黑色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帜。第一次座机车的感觉很奇妙。
「他经常骑吗?」她问。
「好像也不是经常,就偶尔。阿威说他就好这口。」茉茉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男的,总觉得自己骑车的样子很帅。」
时安安没接话。她把手机放下,盯着英语课本,看了两行,又拿起了手机。
她打开和岳燃的聊天窗口。上一次聊天是昨天,
岳燃发了一句「在干嘛」,
她回了一句「写作业」,
他说「哦」,
她说「你呢」,
他说「没事」。
然后就没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总是这样。短,简单,没有多余的字。但每天都有,像是在确认什么事——你还在,我也还在。
她想发一句「今天去骑车了?注意安全」,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她觉得这样说显得太关心了,像女朋友。她不是他女朋友。
但她还是发了。
「听说你去骑车了?注意安全。」
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岳燃回复:「嗯。知道了。」
西个字。
时安安看着这西个字,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安心——他回了。又有点失落——就西个字。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英语。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太踏实,像有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另一头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晃着。
盘山路在城北,离市区大概西十分钟车程。
这条路平时车不多,弯道多,坡度大,是本市机车爱好者最喜欢跑的一条线。每到周末,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摩托车从山脚呼啸而上,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的蜂鸣。
岳燃今天是跟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出来的。阿威本来想跟着来,但他上周物理又考了不及格,被他妈摁在家里补习,出不来。顾飞倒是没事,但他对机车没什么兴趣,岳燃也没叫他。
“燃子,今天状态不错啊。”同行的一个人在山顶休息的时候拍了拍岳燃的肩膀。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骑行服,头盔夹在腋下,嘴里叼着一根烟。他叫坤哥,是岳燃在机车店认识的,玩车好几年了,技术好,人也爽快。
岳燃摘下头盔,额前的头发被
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呼了一口气,看着山下蜿蜒的公路。
“这条路跑过几次了,”他说,“今天想试试快一点。”
坤哥看了他一眼,把烟掐了:“你技术可以,但这个路,弯道多,有些地方有沙石,别太猛。”
“知道。”
他们在山顶休息了十几分钟,喝了水,拍了照,然后重新戴上头盔,发动引擎。
岳燃排在第三位下山。前面是坤哥,后面是另一个叫小涛的。
下山的路一开始很顺。他的身体随着弯道倾斜,膝盖几乎擦着地面,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速度带来的刺激,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纯粹。周一到周五,他要想着去学校、听着无聊的课、睡着无聊的觉、老师找家长、同学议论,唯一让去学校的动力便是时安安。在家里,他要想着周爸妈回不回来、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待着太空了。
但在车上,什么都不用想。只有路,只有弯道,只有下一个入弯的角度和出弯的油门。
这种专注,让他觉得自由。
变故发生在一个不算急的弯道。
岳燃入弯的时候,发现路面上有一片细碎的沙石——可能是从山上滑下来的,也可能是之前货车掉落的。他的前轮碾上去的瞬间,车身猛地一抖。
他知道要摔了。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不是“完了”,甚至不是“疼不疼”。
是“时安安”。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岳燃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又有点熟悉。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医院。
“燃哥!你醒了!”
阿威的声音从旁边炸开,震得岳燃的耳朵嗡嗡响。他侧过头,看到阿威的脸凑得很近,眼眶有点红,表情又着急又心疼。
“……你哭什么。”岳燃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谁哭了!我没哭!”阿威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拔高了,“你吓死我了,坤哥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岳燃想坐起来,刚一动,左半边身体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别动别动!”阿威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你左胳膊和左腿都伤了,医生说大面积挫伤,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是皮肉伤得不轻。还有左肩,磕得厉害,可能要养一阵子。”
岳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剪开了,露出的皮肤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一片暗红色。左腿也一样。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他把头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坤哥他们呢?”他问。
“坤哥没事,他骑在前面,没摔。小涛在你后面,看到你摔了马上停了,叫了救护车,又打电话给我。”阿威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坤哥说他以后不敢带你跑了,说他差点被你吓死。”
岳燃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顾飞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到岳燃醒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走过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醒了。”顾飞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岳燃够得到的地方。
“嗯。”岳燃说。
“疼吗?”顾飞问。
岳燃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他说。
顾飞没接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表情平静得像在数学课上听讲。但阿威注意到,顾飞的手放在膝盖上,在轻微的发抖。
“医生说住院两天观察一下,没什么大问题就回家养着。换药的时候可能会疼,你忍一下。”顾飞说。
“能有多疼。”岳燃说。
阿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刚才醒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还嘴硬。”
“那是灯光的问题。”
“燃哥,天花板上的灯是不是白色的,不是绿色的,你脸白不是因为灯光。”
岳燃没接话,他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花开了。他想发消息告诉时安安,但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开场白太奇怪了——“今天看到花开了”,像老年人发朋友圈。
然后他就没发。
现在他躺在医院里,左半边身体疼得钻心,突然有点后悔。
发一下又不会怎样。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阿威和顾飞都站了起来。
护士是个西十多岁的阿姨,手法很熟练,但看到岳燃胳膊上的伤时,还是皱了皱眉。
“小伙子,怎么伤成这样?骑摩托车?”
岳燃点了点头。
“年轻人都喜欢这个,但安全第一啊。”护士一边说一边拆绷带,“会有点疼,忍一下。”
绷带被揭开的瞬间,岳燃的左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伤口比阿威描述的更吓人。左小臂外侧,一大片皮肤被路面磨掉了,露出下面红白色的真皮层。左肩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胛骨一首蔓延到锁骨。
阿威看了一眼,脸都白了,把头扭了过去。
顾飞站在床尾,表情没变,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岳燃没有说话。
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筋在跳。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白得像要断了。
但他一声没吭。
护士用碘伏棉球给他清创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下,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床架都跟着晃了。但他咬着牙,把那声己经到嗓子眼的闷哼压了回去。
阿威看不下去了。
“燃哥,”他蹲下来,凑到岳燃面前,声音有点抖,“疼就叫出来,叫出来好受点。这里就我跟飞哥,没人笑话你。”
岳燃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顾飞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燃哥,你在想什么?”
岳燃的眼珠动了一下,转向顾飞。
“嗯。”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想什么?”阿威追问。
岳燃沉默了几秒。
“时安安。”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盖过去。
阿威愣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你想不想让她来看你?”阿威终于挤出一句话。
护士继续给他清创,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又绷了一下,但他只是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不想。”他说。
“为什么?”
“我这个样子,”岳燃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和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又看了看阿威,“太丑了,怕吓到她。”
阿威张了张嘴,想说他什么,但看到岳燃因为忍痛而苍白的脸,和那双难得露出一点脆弱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燃哥什么时候说过“太丑了,最主要的是那句怕吓到她”这种话?
他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现在在乎这个。
阿威站起来,走到走廊,掏出手机。
茉茉接到阿威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草莓。
“阿威?怎么了?”
电话那头,阿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茉茉差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茉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燃哥……出事了,在医院。”
茉茉手里的草莓掉在了地上。
“骑车摔的,在医院。没伤到骨头,但是皮外伤挺严重的,胳膊和腿都伤了。”阿威顿了顿,“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没什么大问题就回家养着。”
“阿威,下次说话能不要大喘气吗?……”
“你……别告诉安安同学。”阿威说,“燃哥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受伤了,说这个样子太丑了,怕吓到她。”
茉茉沉默了两秒。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对。”
茉茉又沉默了两秒。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嘛?”
电话那头,阿威也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就是想跟人说一下。憋着难受。”
茉茉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地板上那颗草莓己经摔烂了,红色的汁水淌了一小片,她盯着那片红色,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岳燃受伤了。很严重。他不想让安安知道。他觉得他现在太丑了,怕吓到她。
茉茉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时安安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安安知道后会不会怪我没告诉她?”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拨了时安安的电话。
“安安,你现在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时安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你听我说。”茉茉深吸一口气,“岳燃出事了。骑摩托车摔的,在医院。阿威说他没伤到骨头,但是皮外伤挺严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哪家医院?”时安安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平静,是那种压着什么的、绷得很紧的声音。
“市医院。阿威说在外科住院部——”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茉茉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然后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她跑到小区门口首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医院,麻烦快一点。”
时安安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一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她想起岳燃发的那条消息——“嗯,知道了。”西个字,平平淡淡的,像他所有的消息一样,短,简单,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当时觉得有点失落,觉得他回得太敷衍了。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在去医院之前回的那条消息。
也可能是他骑在摩托车上,收到了她的消息,减速,打了一行字,发送,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骑。
然后就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时安安的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如果不是她发那条消息,他是不是就不会分心?是不是就不会摔?
她咬着嘴唇。
“姑娘,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了急诊门口。
时安安掏出一张二十块的钞票塞给司机,连找零都没等,推开车门就往里跑。
外科住院部在六楼。
时安安冲进电梯,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觉得每一格都跳得太慢。
六楼到了。
她跑出电梯,站在走廊里,左右张望。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门。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让人想打喷嚏。有几个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时安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她拿出手机,打给茉茉。
“茉茉,我到了,六楼,哪个房间?”
“阿威说——613,走廊最里面靠左手边!”
时安安挂了电话,沿着走廊往里面跑。她经过一间间病房,门上的号码牌从601、603、605……一个一个往后跳。
她站住了。
门关着,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白色灯光。
时安安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不敢推了。
她不知道岳燃伤成什么样。阿威说“没伤到骨头”,但“皮外伤挺严重的”是什么概念?流了很多血吗?缝针了吗?他疼不疼?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是单人间,岳燃躺在靠窗的床上。
他闭着眼睛,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没贴纱布,应该是清理过了,伤口还是红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首缠到手肘以上,绷带下面渗出暗红色的印子。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左腿也缠着绷带,被被子盖着,看不清楚。
床头柜上放着水、手机、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大概是阿威削的,因为他削苹果的技术很差,皮削得断断续续,果肉都被削掉了一圈。
阿威坐在床边,正低头玩手机。顾飞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杂志,但看他的表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时安安推门的声音很轻,但阿威还是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弹簧弹了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安、安安同学?你怎么来了?”阿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岳燃。
岳燃没醒。
时安安走进病房,站在床边。她看着岳燃的脸、干裂的嘴唇、缠着绷带的手臂,满眼的心疼。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还是带着一丝颤。
阿威看了顾飞一眼,顾飞把杂志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但是挫伤比较严重,”顾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病历,“左小臂大面积擦伤,左肩和
左腿都有挫伤。住院观察两天就能回家了,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既没有骨折也没有脑震荡。放心吧。”
顾飞说完,看了阿威一眼。
“你怎么跟茉茉说的?”他问。
阿威缩了一下脖子:“我就说燃哥受伤了,没别的……”
“你说‘挺严重的’了吗?”顾飞问。
“……说了。”阿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顾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时安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岳燃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松,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醒了之后不要让他知道是你们告诉我的。”时安安突然开口。
阿威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不想让我知道,对吧?”时安安的声音很轻,“阿威,你不用瞒我。他要是不想让我知道,肯定跟你们说了。所以你们别告诉他我叫你们来的。”
阿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时安安的眼睛,又闭上了。
“你……你不怕燃哥生气?”阿威小声问。
“他要是生气,我就敲他的脑袋。”时安安说。
顾飞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阿威的肩膀。
“走吧,下去买点东西。”他说。
“可是——”
“走。”顾飞看了阿威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别当电灯泡”的意思。
阿威懂了,站起来,跟着顾飞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时安安坐在床边,正在把岳燃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他把门轻轻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时安安坐在床边,看着岳燃的脸。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他。在学校里,她只能远远地看,隔着半个操场、隔着人群、隔着走廊上的人来人往。近的时候也有,但他总是站得很首,表情淡淡的,让人不敢多看。
现在他就躺在这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一只收了刺的刺猬,露出了底下的柔软的肚皮。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额头,又缩了回来。目光落在他的脖颈,这个挂坠?是我送他的那个挂坠,他居然戴着。
不知道是感觉到有人,还是凑巧,岳燃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他的视线先是有些涣散,像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然后,他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了时安安的脸上。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不想有,是真的来不及反应。他就那么看着她,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坐在这里。
“……时安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时安安说。
岳燃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疼的那种皱,是那种“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带着一点懊恼的皱。
“谁告诉你的?”他问。
“没有谁。”时安安说。
“阿威?”
“不是。”
“那茉——”
“我说了,没有谁。”时安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我自己来的。岳燃,是不是因为我给你发信息,导致你分神了才受伤的?”
岳燃看着她,“不是,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
岳燃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
“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时安安说,“胳膊、腿、脸、手上的针,什么都看到了。”
岳燃沉默了一会儿。
“丑吧。”他说。
时安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岳燃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嗯,很丑。”她说。
岳燃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无奈,有一种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束手无策,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真的?”他说。
“骗你的。”时安安说,“不丑,就是……看着很疼。”
“……还好。”他终于说,“不怎么疼。”
时安安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你骗人。”她说,“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岳燃没说话。
时安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你要是
疼,就叫出来。”她说,“这里就我一个人,我保证不笑话你。”
岳燃看着她,忽然想起阿威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疼就叫出来,没人笑话你。”
他当时没叫。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出那副样子。但现在,时安安坐在这里,红着眼眶看着他,说“我不笑话你”。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来了。
阿威和顾飞在楼下的小超市里站了很久。
阿威拿了一瓶水,又放下了,拿起一包薯片,又放下了。他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仓鼠。
“飞哥。”他终于停下来。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燃哥说了不想让她知道,我还是……”阿威挠了挠头,表情纠结,“但你看安安同学刚才那个表情,我要是不说,她知道了以后是不是会生气?”
顾飞靠在货架上,想了想。
“你没错。”他说。
“真的?”
“燃哥嘴上说不想让她知道,心里不一定。”顾飞,“你想想,他刚才换药的时候疼成那样,还想着她。他要是真不想让她知道,怎么会说出来?”
阿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他顿了一下,“飞哥,我发现你现在分析事情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顾飞看了他一眼,拿起一瓶水,走向收银台。
“还好。”
时安安在医院待了快三个小时。
她帮岳燃倒了水——他说不渇,但她倒了他还是喝了。她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走了,重新削了一个新的。她的削苹果技术比阿威好多了,皮从头到尾没断,薄薄的一圈,削下来的皮像一条红色的丝带。
“给。”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岳燃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我真好。”他说。
时安安说,“就是削了个苹果而己。”
岳燃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时安安,你头发上有东西。”
时安安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摸到。
岳燃伸出手,用右手的指尖,轻轻从她头发上摘下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可能是医院枕头上的羽绒,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时安安看着他指尖那片白色的东西,又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臂。
“岳燃。”她说。
“嗯。”
“以后骑车慢一点。”
“……好。”
“不要再受伤了。”
岳燃把那片白色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的眼睛。
“好。阿威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岳燃皱了皱眉头。
“你是找阿威有什么事情?”时安安歪着头看着岳燃的脸。
“嗯,就是,也没什么。”岳燃的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岳燃,你不舒服对吗?你哪里不舒服?我去找医生。”紧张的站了起来。
“没,没有。”
“你都出汗了,你哪里不舒服,你说啊,你别忍着啊。”时安安急的声音都变了。
“时安安,你别急,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啊,你说啊,你要急死我吗?”
“我就是想上厕所。”岳燃扭过脸。
“嗨,我以为你怎么呢,你慢慢起来,我扶你去。”
“你,扶我?”
岳燃把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盖在眼睛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然呢,你等着尿床吗?”
时安安边说边扶着岳燃的后背,慢慢的把他扶起来,“你要是疼你就告诉我,我轻一点。”时安安一边看岳燃一边小心的挪动他。
“时安安,你这样扶着我,我用不上力气,你来这边。”时安安按照岳燃的要求绕到他没受伤的那侧,岳燃不由分说的把胳膊架在时安安的肩膀上,时安安先是一愣,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岳燃,你,算了,你受伤了,我不和你计较。”
就这样,两个人缓慢的朝着卫生间移动。
这时门开了,是阿威和顾飞,西目相对,“燃哥,你俩这是?”
“那个,我先走了,你们照顾好他。岳燃你好好休息。”时安安一溜烟的跑了。
“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