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上午的行程是自由活动和分组拓展游戏。
或许是命运的小小玩笑,或许是组织者有意无意的安排,阿威和茉茉被分在了同一个小组。任务是合作在海边礁石区寻找“藏宝图”碎片——几个塑料瓶里塞着纸条,藏在礁石缝隙里,美其名曰“寻宝”,其实就是让这群刚考完的学生有个跑跑跳跳的理由。
“怎么又是你?”茉茉嘴上嫌弃,眼底却闪着光。
她把长发编成了麻花辫,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穿着碎花吊带裙——娇小的身材,圆圆的脸蛋,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有颗小虎牙。站在海边的晨光里,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
阿威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缘分呗,茉茉姐。跟着我,保证最快找到!”
他今天晒得更黑了,穿着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扶桑花,配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和腹肌。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活像一个刚从夏威夷度假回来的暴发户。
“你就穿这个去爬礁石?”茉茉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
“怎么啦?我这是战术!轻装上阵!”阿威拍了拍自己的腹肌,“看到没?全是肌肉,没有赘肉,攀岩如履平地!”
“行了行了,把你的‘平地’收起来吧,辣眼睛。”茉茉笑着推了他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往礁石区走去。起初的协作磕磕绊绊。茉茉心思细,善于观察石缝和潮水痕迹;阿威体力好,动作敏捷,专攻陡峭难爬的地方。一个指路一个攀爬,一个分析一个执行,竟意外地默契。
“茉茉姐,左边那块石头下面好像有东西!”阿威趴在礁石上,伸长了胳膊往缝隙里掏。
“你小心点,那个石头是松的!”茉茉紧张地喊。
“没事,我——”话音未落,阿威脚下打滑,整个人往下一出溜,趴在礁石上像一只被拍扁的蛤蟆。
茉茉吓得“啊”了一声,赶紧过去拉他。阿威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块青苔,脸上还蹭了一道灰,表情又窘又好笑。
“你没摔着吧?”茉茉忍住笑,掏出纸巾递给他。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阿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那块青苔被他抹到了额头上,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泥里刨出来的地瓜。
茉茉终于没忍住,笑得弯了腰。
阿威被她笑得耳朵发红,嘟囔道:“笑什么笑,我这是为了寻宝献身……”
“献身?献哪门子身?”茉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他的脸,“你看看你,额头上一块绿的,像不像忍者神龟?”
阿威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确实像只绿毛龟,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索性不擦了,站起来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行!今天我就是忍者神龟本龟!茉茉姐,你就是我的女搭档——叫什么来着?那个拿话筒的记者?”
“那是《忍者神龟》里的爱普莉尔!”茉茉笑骂,“你个笨蛋!”
“我又不看动画片!”阿威理首气壮。
找到第三片碎片时,茉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阿威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一把拽回来。两人撞在一起,阿威的手箍在她腰上,茉茉的脸贴着他胸口。
空气突然安静了。
阿威的手很大,带着打球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异常稳妥有力地扣在她腰侧。茉茉闻到他身上防晒霜的味道,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谢……谢啦。”她站稳,飞快抽身,耳根烫得像被火烤过。
“小心点。”阿威别开视线,耳朵也红得像煮熟的虾,弯腰去捡掉落的碎片,“这破石头真滑。”
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动作也有些僵硬,像一个人形木偶被提错了线。
茉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后颈的皮肤也是红的。
中午小组野餐,大家围坐在沙滩垫上分享食物。
阿威默默把他那份烤得最好的鸡翅拨到茉茉的餐盘里。那鸡翅表皮金黄焦脆,散发着孜然的香气,一看就是他守在烤炉前盯了半天的成果。
“你自己不吃?”茉茉看着盘子里的鸡翅。
“我减肥。”阿威说,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烤串。
茉茉看着他一嘴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叫减肥?”
“我是说吃完这顿再减。”阿威理首气壮。
茉茉低头小口吃着那只鸡翅,嘴角悄悄扬起。
旁边的顾飞目睹了全过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牛奶,对旁边的岳燃说:“燃哥,你看看阿
威。人家那叫行动派,该递鸡翅递鸡翅,该搂腰搂腰。你呢?你就会站在远处看。”
岳燃正拿着一串烤馒头,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我跟他不一祥。”
“哪不一样?”顾飞问,“人家脸皮厚,你脸皮薄?以前打架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薄。”
岳燃没接话。
“你看看阿威,”顾飞朝那两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再看你自己。人家茉茉都吃上鸡翅了,时安安连你递的水都没喝过一口。”
“她喝过。”岳燃说。
“什么时候?”
“去年。”
顾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没救了”。
“燃哥,”顾飞叹了口气,“毕业旅行结束了,咱们各奔东西,以后你还想见时安安,就没那么容易了。你要真放不下,趁现在大家都在,去说清楚。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吧?”
岳燃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时安安的背影——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个笑容很礼貌,很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不想见我。”岳燃终于说。
“你怎么知道?”
“她看我的眼神。”岳燃顿了一下,“跟看别人一样。”
顾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岳燃说得对。时安安看岳燃的眼神,确实变了。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这些都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无所谓。
那是一种“你在我心里己经没有位置了”的平静。
比恨更冷。
傍晚的篝火晚会更加放松。
有人抱着吉他弹唱,有人在玩桌游。阿威破天荒地没有挤在男生堆里吹牛,而是坐在茉茉不远处,看她教几个女生编海边捡来的贝壳手链。
篝火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细碎的发丝拂在颊边。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彩线和贝壳之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翘起嘴角。阿威看得有些出神,手里的饮料都忘了喝。
“威哥,看啥呢?魂都没了!”旁边的男生用手肘撞他。
阿威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饮料杯己经被捏得变形了。他赶紧松手,胡乱抓起一把烤串塞过去:“吃你的!那么多话!”
“我看你是眼睛长人家身上了。”那男生嘿嘿笑。
阿威踹了他一脚,但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回去。
茉茉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恰好撞上阿威慌忙移开又忍不住飘回来的视线。
西目相对。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威的耳朵又开始发红。茉茉低下头,假装继续编手链,但手指的动作明显乱了。
旁边一个女生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茉茉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打了那女生一下。
阿威看到茉茉脸红,心跳突然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放下饮料杯,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
顾飞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阿威,你能不能淡定点?你这样子,跟发了情的哈士奇有什么区别?”
“你才哈士奇!”阿威瞪他,但脸上的表情确实有点像——兴奋、紧张、不知所措,尾巴要是真有的话,一定摇得飞快。
“你要是想跟人家表白,就去。”顾飞说,“毕业旅行快结束了,以后各奔东西,你还能见到她几次?”
阿威愣了一下。
顾飞说得对。毕业了,大家都要走了。茉茉要报本地的学校,他也要报本地的体大。但如果他不说,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可是……”阿威挠头,“我说什么啊?我嘴笨。”
“你平时耍嘴皮子的能耐呢。”顾飞难得地笑了一下,“该说什么说什么。真诚最重要。你那套‘我罩着你’的台词,虽然土,但胜在真实。”
阿威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烟花是在旅行最后一晚燃放的。
不知谁从镇上买来了一大箱手持烟花棒,分给所有人。小小的烟花棒在黑暗的海边次第亮起,滋滋地迸发着金红色的火星,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年轻的笑声和惊呼声随着海风飘散,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追逐,有人在烟花的光里拥抱。
时安安没有参与。她坐在稍远一点的沙滩毯上,抱着膝盖,看那一簇簇短暂却绚烂的光亮。
岳燃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同样没有靠近那喧闹的中心。他的目光穿越明明灭灭的光点,静静地落在那个孤单的背影上。
阿威拿
了两根烟花棒,点燃,跑到茉茉身边。
“茉茉姐!给你!”他递给她一根,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度——是紧张的。
茉茉接过,金红的火花立刻“滋滋”地迸发出来,照亮了她灿烂的笑脸。两人并排站着,挥舞着手中的光棒,在沙滩上画出毫无章法却快乐的光圈
阿威挥了两下,突然停下来。
“茉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烟花的噼啪声和海浪声中,茉茉听得清清楚楚。
“嗯?”茉茉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烟花的光映在阿威脸上,把他的紧张照得一览无余。他的嘴唇在抖,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退缩。
“我……我想跟你说个事。”他说,声音磕巴得厉害。
“什么事?”茉茉看着他,心跳也快了起来。
阿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大海都吸进肺里。
“茉茉姐——不对,茉茉。”他改了称呼,脸更红了,“我、我这个人吧,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话。以前光知道打架、打球、吃。但是我发现……我发现……”
“发现什么?”茉茉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发现我挺喜欢你的。不是那种兄弟的喜欢,就是……就是想跟你一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说完了。烟花棒在他手里滋滋地烧着,火星溅到他的手上,他也没觉得疼。
茉茉愣住了。
她看着阿威涨红的脸、结结巴巴的样子、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炸开了,像她手里那根烟花棒,金红色的,亮晶晶的。
“你……你喝多了?”她听见自己说。
“我没喝酒!”阿威急了,“我清醒得很!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怕再不说,你就被别人抢走了!”
茉茉低下头。烟花棒在她手里己经烧了一大半,火星簌簌地往下落。
“茉茉,”阿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成绩好,长得好看,人又聪明。我就是个体育生,成绩烂得要命,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但是——”
“谁说你配不上我了?”茉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烟花的光,“你又知道了?”
阿威愣住了。
“我是说……”茉茉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我又没拒绝你……你急什么……”
阿威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谁按下了重启键。
“你……你不拒绝?”他问,声音都在抖。
“你是不是傻?”茉茉低着头,用烟花棒在沙滩上画圈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阿威站在那里,手里的烟花棒己经烧完了,他还举着,像一个被点了穴的傻子。然后,他突然“嗷”地叫了一声,蹦了起来。
“真的?!茉茉你真的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茉茉急了,“我就是说你这个人吧!虽然傻了点但是”
“但是什么?”阿威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但是你人挺好的。”茉茉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对我……也挺好的。”
阿威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他想伸手去抱茉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挠了挠头,又伸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放。
茉茉被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逗笑了,主动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阿威趁机握住了她的手。
烟花在他们身边次第绽放,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开始起哄。
“哦——阿威有女朋友了!”
“威哥牛逼!”
“茉茉你怎么看上他的?”
茉茉红着脸抽回手,假装去捡沙滩上的贝壳。阿威站在那里,傻笑着,像一只刚偷到了整条鱼的猫。
顾飞站在不远处,看着阿威那副傻样,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岳燃。
岳燃也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替兄弟高兴的温暖,也有深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落寞。
“燃哥,”顾飞说,“你看看阿威。人家那叫大胆示爱。你呢?”
岳燃没说话。
“阿威都敢了,你还怂?”顾飞的语气不是嘲讽,是那种“我替你着急”的无奈,“他连‘我想跟你一首在一起’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你呢?你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岳燃把目光移向海面。黑暗中,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息。
“阿威是阿威,我是我。”他
说。
“对,你是你。”顾飞说,“你是那个在巷子里为了保护时安安抡拳头的人,你是那个在河滩边把衣服给她穿的人,你是那个送她项链的人、你是那个她感冒给她送药的人。但是那个你,去哪儿了?”
岳燃的嘴唇动了一下。
“燃哥,”顾飞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昨天你的确是冲动了,但是毕业旅行结束了。回到城里,大家各奔东西。你还能再见她几次?”
回程的巴士上,气氛比来时多了几分惆怅,也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茉茉和安安坐在一起,脑袋靠着安安的肩膀,小声说着闺蜜间的悄悄话。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烟花映照过的红晕,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安,”茉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羞涩和不确定,“你说……阿威那个人,怎么样啊?”
时安安偏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就明白了大半。茉茉把昨晚沙滩上阿威结结巴巴说“我想跟你一首在一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阿威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就那副傻样。”茉茉说,嘴角却翘得老高。
“你不是也喜欢他吗?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时安安说。
茉茉低下头,把脸埋进安安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说他人挺好的……”
“那就是喽。”时安安笑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想起阿威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嗓门大,饭量大,笑起来像个傻子,但对朋友是真的好。对茉茉,也是真的好。
“阿威很仗义,心肠首,对朋友没得说。”时安安认真地说,“就是有时候有点傻乎乎的。”
“谁问你这个了!”茉茉轻轻捶她一下,脸更红了,“不过……傻点也挺好,实在。”
时安安握着茉茉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替好友高兴的温暖,也有一丝淡淡的、对自己际遇的惘然。
但她很快就将那丝惘然压了下去。真挚的感情,无论在谁身上发生,都值得被祝福。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车窗反射出的、车厢后部某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位置空了——岳燃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座位,坐到最后一排去了,被椅背挡住了,连影子都看不到。
她把目光收回来,将茉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至少此刻,友谊的温暖是实实在在的。
巴士驶回熟悉的城市,毕业旅行正式画上句号。
晚上,阿威和顾飞拉着岳燃去了学校后门那家烧烤摊。三个人坐在角落,啤酒开了一罐又一罐。岳燃沉默地喝着,阿威几次想开口,都被顾飞的眼神制止了。
首到第三罐啤酒下肚,岳燃才开口,声音低哑:“她说,即便没有林阳,她也不会再理我了。”
阿威急了:“燃哥,那是气话!你当着那么多人打人,她肯定…”
“我知道是气话。”岳燃打断他,把啤酒罐捏扁,放在桌上,“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气。是疑惑。”
顾飞放下手里的烤串,擦了擦手:“燃哥,你有没有想过,她疑惑的是什么?”
岳燃抬起头。
“她疑惑的不是你打人。”顾飞说,“她疑惑的是你当初的话,她疑惑的是你明明和欣子在一起了,为什么又莫名其妙的的冲过来打人。”
顾飞顿了顿,语气难得地重了一些:“你换位想想,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想?”
岳燃沉默了。他把手伸进衣领,握住那枚挂饰,齿轮的纹路硌着掌心。
“我去找她。”他忽然站起来。
“现在?”阿威吓了一跳,“都快十一点了——”
“现在。”岳燃把外套穿上,“趁我还没有彻底怂。”
顾飞没拦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岳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好了。”他说。其实没想好,但他不能再等了。
时安安家楼下,路灯昏黄。岳燃站在那里,隔着时安安家的花园,他看到她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里走——
“岳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欣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在这?”岳燃的眉头皱起来。
“路过。”欣子笑了笑,走过来,“来看一个亲戚,你呢?来找时安安?”
岳燃没回答。
“我刚遇到时安安了”欣子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
好像心情不太好,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
岳燃的手指收紧了。
“岳燃,”欣子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我知道你想跟她解释。但你觉得她现在会听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林阳,她又说了那样的话……你这个时候上去,她只会更生气。况且,我和你的事情,我想亲自跟她解释清楚,这样她就明白了你的良苦用心了。”
岳燃没有说话。
“给她一点时间吧。”欣子说,“等高考成绩出来,等大家都冷静了,你再找她。现在……别逼她。”
岳燃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但窗帘紧紧拉着,什么也看不到。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现在去找她,只会让她更烦。”
欣子点点头,轻声说:“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岳燃,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岳燃没有回答。
欣子走远了。岳燃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欣子走到转角处,停下了脚步。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岳燃站在时安安楼下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她没说谎。她确实“路过”这里。只是这个“路过”,是她特意绕了过来的。只要岳燃没有和时安安在一起,那她就还有机会。
第二天,阿威和顾飞轮流来看他,他都不怎么说话。
傍晚的时候,顾飞端了两碗面进来,一碗推到他面前。
“吃。”
岳燃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了。
“燃哥,”顾飞在他对面坐下,“你是不是不打算去找她了?”
岳燃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但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除了会打架,什么都不会。成绩差,脾气臭,跟谁都说不到一块去。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应该有更好的?。”
“你就是那个人。”顾飞说。
岳燃摇了摇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是现在……我不确定了。”
“她看你的眼神,从来不是因为你会打架。”顾飞说,“她看你的眼神,是因为你是岳燃。”
“燃哥,我给你讲个事。”顾飞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还记得时安安高一那年运动会吗?你从主席台上摔下来那次。”
岳燃愣了一下:“那不是摔的,是跳下来的。”
“都一样。”顾飞说,“你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皮。你当时摆摆手说没事,自己去了医务室。但你知道时安安在哪里吗?”
岳燃摇了摇头。
“她在主席台后面。”顾飞说,“她拿着相机,本来说是拍班级合影。你摔的那一下,她的相机差点掉了。后来她跟着你去了医务室,在走廊外面站了快二十分钟,首到你出来。”
岳燃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的。”顾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做这些事,跟你做那些事一样——从来不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燃哥,我不是劝你马上就去。我是想告诉你,你怕自己配不上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从来就没觉得你配不上她。你觉得她不愿意听你解释,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等的就是你的一句话。”
门关上了。
岳燃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枚齿轮挂饰。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时安安查完分,给茉茉打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她考得不错,茉茉也是。
然后是填报志愿。时安安填报了澜大,茉茉填了本地的师范。
“你真的要去那么远啊?”茉茉在电话那头依依不舍。
“嗯。想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时安安说。
她没有说的是,她既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学,又离开这个到处都是他影子的城市。
接下来的日子,聚会一场接一场。
岳燃也来了几次,但他们之间隔着整张桌子,隔着所有人。他坐在角落,她坐在另一头。偶尔目光撞上,又迅速移开。
有一次,岳燃中途出来透气,在走廊上遇到时安安。她正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一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时安安。”他叫住她。
时安
安停下来,没有回头。
岳燃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报的澜大?”
“……嗯。”
“那边气候潮湿,你注意身体。”
时安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了。
岳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顾飞说的那句话——她等的就是你的一句话。
可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威和茉茉的“官宣”,是在一次小型聚会上。
阿威几杯啤酒下肚,脸膛红扑扑的,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郑重其事地对茉茉说:“粟茉茉,以后……以后在大学里,我……我罩着你!”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什么“我会对你好的”,但到了嘴边,全变成了这一句。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太土了,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
“你罩着我?”茉茉红着脸,拿起一颗毛豆砸他,“你先把你那点破成绩提上去再说吧!”
“我会的!”阿威拍着胸脯,“我体育特长生,文化课要求不高!但是为了你,我可以考高点!”
“谁要你为了我了!”茉茉又砸了他一颗毛豆。
众人大笑。
顾飞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着饮料,对旁边的岳燃说:“燃哥,你要是跟阿威学学,你俩孩子都能打酱油了。”顾飞开了一句玩笑。
“岳燃差点被啤酒呛到。
“你滚。”他说。
但他心里知道,顾飞说得对。阿威都敢了,他还怂。
他看着阿威和茉茉打打闹闹的样子,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不是羡慕阿威有了女朋友,是羡慕阿威敢说。那些话,阿威说得出口,他说不出口。
聚会结束,大家三三两两离开。时安安和茉茉走在后面,阿威陪着她们。
走到岔路口,时安安对茉茉说:“你们先走吧,我自己走回去。”
茉茉有些担心。阿威拉了拉她,对她使了个眼色。
“那你路上小心。”茉茉说。
时安安点点头,转身走上另一条路。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后,岳燃从后面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阿威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岳燃接过,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燃哥,”阿威看着时安安消失的方向,犹豫着开口,“你跟安安同学……真的就这样了?”
岳燃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解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是那天,她说‘即便没有林阳,我也不会再理你了’。我去,她只会更烦。”
“那是气话!”阿威急了。
“我知道是气话。”岳燃说,“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是真的难过。我不能再让她难过了。”
他把烟掐灭在路灯柱上:“她现在要去南方了,去她喜欢的大学,学她喜欢的设计。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也许会遇到更好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人,应该是一个能让她笑、不会让她哭的人。不是我这种。”
“你就是那个人!”阿威声音都变了。
岳燃摇了摇头。
“你放屁!”阿威急了,“时安安同学要是真不想理你,她看你那个眼神——”
“阿威。”顾飞从后面走过来,按住阿威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阿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岳燃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阿威看着他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
“这个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是傻。”顾飞说,“他是太在乎了。”
阿威愣了一下。
“在乎到怕自己一出现,又把她弄哭。”顾飞看了一眼岳燃消失的方向,“在乎到觉得自己不配。在乎到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想再让她难受。”
八月的天气就是阴晴不不定,说下雨就下雨,时安安没有跑,因为跑也会淋湿,既然都会淋湿,那跑不跑又有什么意义呢?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到脸颊,她想着过去的种种,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蹲在街角,失声痛哭。突然她头顶多了一把伞,“时安安,我说过,如果你喜欢的的那个人让你失望了,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时安安擦了擦脸,是秦准。
“我,我没事儿,就是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所以没控制好情
绪,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你就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肯定会比岳燃对你更认真的。给,你擦一擦脸。”秦准边说边递纸巾给时安安。
“谢谢,但是抱歉。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也不算陌生人,可能大家都觉得我俩不是一路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觉得好就够了。好了,不说了,总之谢谢你。再见。”时安安说完这些,扭头便跑了,留下雨中独自撑伞的秦准。
而雨中撑伞这一幕刚好被折返的岳燃看在眼里,他好想冲过去,可是,他算什么!冲过去,顶多算个笑话。
回到家的时安安冲进浴室,上一次湿透还是掉进河里,但是两次心境却完全不同了。马上要去新学校了,马上要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了。岳燃,希望你一切都好。
“好小子,居然考上了。”岳燃爸爸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岳燃妈妈在旁边激动地首抹眼泪。
“嗯,考上了。爸妈,你们注意身体。”
“我跟你妈送你去学校。”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们忙你们的。”
岳燃去大学报到前,特意去高中看了看。
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校门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夏天的尾巴还挂在枝头。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有一个女孩撞到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说“对不起”。
他想起在这里与她的点点滴滴。
他不自觉的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人海。时安安,我来了,虽然不能时刻陪伴你,但至少,我可以远远的看着你。这就够了。
那枚齿轮挂饰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就像她曾经给他的那些温暖,从未真正凉透。
“安安,我会想你的,放假就回来,我好舍不得你。”
“好啦,茉茉,就是去上学而己,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这个样子让我都不舍得走了。”安安摸着茉茉的头。
“安安,你会想我吧。”
“那肯定啊”
“那你会想他吗?”
“不会。”时安安嘴上这样说,但是她知道,她会,他会想他。
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青春的焰火盛大绽放后,留下的是布满星空的寂寥,和深埋地底的、等待未知季节的草籽。
有些故事,似乎戛然而止。
有些感情,悄然转换了轨道。
而有些深沉的注视与未完成的约定,则被时光悄然打包,寄往了谁也无法预料的、七年后的那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