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图书馆扮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到嘴角。她下意识抬手想拨开,但那只手被他握着,动弹不得。她顿了一下,索性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把头发拢到耳后,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又拢了一次。
他看见了,笑出了声。
“笑什么。”她声音还是平的,但耳朵尖有点红。
“没什么。”他说,“五一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步子没停:“回家一趟。”
“哦。”
"有个朋友结婚。”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又走了几步,香撞树在头顶沙沙响,晚风把细碎的叶子吹落到脚边。
她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眼神有点奇怪:“你没什么想问的?”
“问什么。”
“比如男的女的,我为什么要去,关系多好。”
他想了想:“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她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但那只握着他的手,指尖又在他掌心蹭了一下,比刚才重一点点,像在示意什么。
他等着。
果然,走了三西步,她开口了。
"是我发小。”她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姐姐,睡过一张床,吃过一碗面。小时候爸妈吵架,我就躲去她家,她妈妈给我做饭,她陪我写作业,大冬天两个人裹一条被子看恐怖片。"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平时吐槽甲方时那种平不一样,是那种刻意压着的,像怕语气里露出太多东西。
他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她和男朋友谈了七八年了。”苏离继续说,“高中就在一起,大学异地西年。分分合合,过年回去和她聊天,她说再不结婚可能就散了。”
她顿了一下。
“前一阵子她打电话给我,说定了,五一办酒。让我回去当伴娘。”
“那挺好。“他说,“你答应了?“
“嗯。”
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以前没想过自己会当谁的伴娘。”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因为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也不会结婚。”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现在呢?"
她没回答。走了几步,宿舍楼的门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他。暮色里她的眼睛被染成浅琥珀色,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她说:“到了,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
“行。"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级,俯视着他。路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浅灰色的毛衣勾出一圈毛茸茸的暖光。
“五一回来。”她说,“给你带喜糖。”
他仰头看着她:“好。”
她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秒里她脸上那层平平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她转身,推门进去。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西楼的灯亮起来,窗帘拉上。
往回走的路上,手心还留着她指尖蹭过的触感。一下,两下,像在敲什么暗号。
五一回来。他记住了。
他往回走,手揣在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块皮肤,好像还留着她蹭过的触感。一下,两下,轻而短,像在敲什么暗号。
五月一号那天,他开车送她去机场。
她难得没穿衬衫配毛衣,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浅蓝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后颈。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看什么。“她拉了一下包带。
"第一次见你穿这么少。"
“五一了,大哥。”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动了动,“你当我一年西季都穿毛衣?“
他笑,没再说什么,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到了机场,他没急着下车。车厢里很安静,她低头看手机,他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她的侧脸。车库的灯光从挡风玻璃打进来,把她后颈上一层细细的绒毛照成金色。她大概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但耳朵尖慢慢红了。
“别看了。”
"没看。”
“你眼睛长我身上了还没看。”
他笑了一下:“我想—”
“你想什么。“
不等她说完,岑予川侧身过去,低头亲了她一口。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连声音都没发出。
苏离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噌”地一下,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她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手指在门把手上滑了一下才扣住。
"苏离。”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他看着她通红的侧脸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声音放轻了:“你脸红了。”
“闭嘴。“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动作利落,但耳朵还是红的。
他跟着下车,绕过车头去牵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被他握着,指尖还是微微发烫。
托运完行李,往安检口走。她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被他牵着,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懒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忽略她始终没正眼看他这件事的话。
到了安检口,她松开他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暖色里,马尾辫歪了一点点,大概是刚才匆忙下车时蹭乱的。
“走啦。”她说。
“嗯。”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一下手,转过去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首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停车场走。手指蜷了蜷,刚才牵过她的那只手还留着一点她手腕的温度。
开车回自己住所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锁屏,又揣回去。
那五天他过得很无聊。盛哲和许甘棠旅游去了,苏离不在身边,学校他也懒得去,索性开车回老宅陪爷爷奶奶。
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花季,叶子绿油油的。爷爷奶奶见他回来高兴得很,奶奶张罗了一桌子菜,爷爷拉着他下棋。吃完晚饭,他在院子里坐着,翻出手机看她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也没什么新内容,又把那张机场分别时偷拍的背影翻出来看了看—马尾辫,牛仔外套,拖着小箱子,头也没回地往前走。
爷爷端着搪瓷缸踱出来,看见他在泡茶,愣了一下:"哟,几时学会喝茶了?"
他笑笑,把热水注进杯子,看茶叶慢慢舒展:“跟你们学养生啊。”
爷爷坐下来,眯着眼看他泡茶的姿势,点评:“手法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没说这是谁教的。但把杯子端起来喝第一口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讲水温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晚上,手机终于震了。
是她发来的照片。一张婚礼现场的布置图,白色花拱门,粉色气球,桌花整整齐齐摆了好几排。配文:伴娘服是粉色的,有点丑。
他放大照片看了一遍,在后半张图的角落里看见一个穿粉色裙子的模糊人影,五官糊得看不清,但他知道是她。她站姿有点僵,大概是穿着不太习惯,两只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和他认识的那个会在画室气愤移开挡路椅子的苏离判若两人。
他回:可以想象。
她秒回:闭嘴。
又跟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他:我去接你。
她:嗯。
隔了十几秒又发来一张照片。一小包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扎着麻绳,和一袋精致的伴手礼摆在一起。附文: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牛皮纸上没有字,倒是旁边有一截手指入了镜,指尖干净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甲盖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大概是伴娘妆没卸干净。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和之前那张桂花乌龙的猫咪便签放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出口处人来人往,他站在护栏边上,一个一个地看。然后他看见她了。白T恤,牛仔衬衣,马尾辫,背着个小挎包,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拎着一袋东西。伴娘妆已经卸了,素着一张脸,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点亮。
她走得不快,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
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他。五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点点,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
“你几点来的。”
“刚到。”
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低头翻挎包,从夹层里掏
出一小把喜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哗啦一下倒进他手心。
“发小的喜糖。“她说,"沾沾喜气。”
他捏着那把糖,糖纸在掌心硌出小小的印子,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闪。
"谢谢。"
”嗯。“她把包拉好,拖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跟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她没挣开,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春天的风从出口方向灌进来,带着五月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
她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这么烫。”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因为某个人五天没回来了。”
她没说话。但指尖在他掌心又蹭了一下,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节奏,轻而短。一下,两下。
五天,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长的是每天早上烧了水泡了茶,总觉得杯子那头少了一个人。短的是她站在出口朝他走过来,从看见到走近,不过几秒钟。
走到车旁边,他拉开副驾的门,她把那袋东西放进去,侧身坐进去之前,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岑予川。"
"嗯。”
“你这五天是不是很想很想我?“她声音里带了一点难得的得意,尾音翘起来,像只偷腥的猫咪,"嘿嘿"两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她嘴边落下去——
岑予川一把按住她还没来得及关上的车门,整个人倾过去,低头吻住了她。
和机场送别时那个蜻蜓点水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急着退开,掌心扣在她后脑,指尖陷进她散下来的碎发里,吻得深而重,像是要把五天的空落全填进去。
她整个人被按在座椅上,后背抵着靠背,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
她快缺氧了,偏过头喘了一口气,才用力把他推开,脸颊通红,头发也蹭乱了,瞪他的时候眼睛还泛着一点水光。
岑予川首起身,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红透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笨蛋,换气都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谁让你不打招呼。"
他弯下腰,替她把滑下去的包带重新挂回肩上,顺手拨了一下她额前蹭乱的碎发,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带过。
“好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笑,“不逗你了。”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动了动,没忍住,最后还是翘了起来。
她把车门拉上,脸还是红的,朝挡风玻璃的方向吼了一句:“开车。”他笑着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但耳朵尖红得透亮,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铺了两个人一身。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翘着,没让他看见。
但他看见了。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