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了高速，她终于把脸从窗边转回来，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懒的平，但尾音还是软的：“先送我回公寓，放点东西，再回学校。伴手礼在箱子里。”
他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回去逛街的时候买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是我觉得好吃的糕点，想着让你也尝尝。带了很多种，吃不了的话可以给你家人分分。给棠棠和盛哲也带了，他们很喜欢吃的。"“谢谢。”
"嗯。"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婚礼挺好玩的。”
"怎么好玩。”
“发小哭得一塌糊涂，妆都花了。“她偏头看着窗外，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摆，“新郎也哭了。”“你呢。”“我什么。"“你哭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阳光在她脸上明灭交替，掠过一片树影，又亮起来。
“没有。“她说。停顿了一下，又改口，“最后的时候有一点点。”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车子下了高速，汇入市区的车流。
等红灯的间隙，她忽然偏过头看他，目光认真，不像刚才那种懒懒的随意，仿佛隔着什么，又透着什么。
"岑予川。"
"嗯。”
“以后。“她说。两个字，声音很轻，像在试水温。“以后如果我们分开了的话—”她顿了一下。
“你结婚就不用邀请我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呼呼吹着，外面有电动车从车缝里穿过去，喇叭声嗡嗡的。
他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看见她卷衣摆的那根手指停住了，僵在布料边缘，没有收回去。
“苏离。“他叫她名字，声音很稳。“你看着我。”
她没动。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她终于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眼睛很黑，和他第一次在食堂看见她的时候一样，黑得像不想让人看见底。但这一次，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道缝。
“你觉得我会跟你分开吗。“他问。
她没回答。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线。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别开脸，看着窗外，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要打这种比方。“他说，“没有这么打比方的。”
她没说话。手指从衣摆上松开，垂下来，落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摊开。•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车往前滑出去。开了一段路，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伸过去，握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她手指冰凉，他手心很烫。
“苏离。“他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对待感情别这么悲观，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闷：“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在车厢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水，沉到底才发出声响。
他捏了捏她的手，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初夏的街道，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地划过两个人的脸。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松开他的手，去开后座的门拿行李。他跟着下车，绕到后备箱帮她取箱子。
她站在台阶上，接过箱子，看了他一眼。
"你？"
“怎么，不邀请我上去坐会儿？"
她抿了一下嘴：“放个东西很快的。“
他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走吧。“她纠结了一下说。
他锁了车，跟在她身后上楼。电梯里很安静，他站在她身侧，
到了门口，她掏钥匙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站在玄关。公寓不大，但很干净。客厅的桌上有两个马克杯，一个猫咪图案，一个手工叶子图案，落地窗边的放着一个画架，上面夹着半张没画完的草图。墙上贴着几张照片，他认出来其中一张是他
们几个在食堂的合照，她站在最边上，表情懒懒的，没看镜头。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盒枣泥酥，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尝尝。“她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他拆开盒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很薄，枣泥馅绵密，甜度刚好，不腻。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情很平，但手指又在卷衣摆。
他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翘了。
“那就行，还有其他的，一会儿你带回去吃。“她转过身去整理箱子，“你在这坐会儿，我把箱子整理一下，再去找几件衣服就可以回学校了。”
“不急。“他坐在她的小沙发上，环视整个房间。沙发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他想她平时没事肯定喜欢窝在这里。厨房不大但用具一应俱全，灶台上搁着一口小奶锅，调料瓶码得整整齐齐，比他那个只有泡面锅的单身公寓像样多了。
“你在这儿做饭吃吗？"话没在大脑里过一遍就问出来了。
“偶尔吧。“她没抬头，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往柜子里收，“也没来住过多久。”
“怎么不来住呢？“他问。
“大一暑假我爸买给我设计练手的。“她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码进抽屉，“陆陆续续装了快小半年，空置了小半年才住。这边去学校没家里方便，就放假不想回去的时候来住住。偶尔刷到好吃的，就跟着网上学学，大部分都能成功。”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嘴角挂了一点浅浅的得意，没抬头，但声音里的那种小骄傲根本藏不住。他看着她蹲在衣柜前的背影，白T恤被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马尾辫垂在肩侧，随着她整理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看来天赋异禀。“他靠在沙发里，声音带着笑，“我有机会品尝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接这一句。
“可以啊。“她说，语气平平的，但他看见她偏了一下头，耳尖又开始红了。！
他立马接话：“什么时候？"
她终于回头看他，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他坐在沙发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她看了他两秒，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关上柜门，拍了拍手站起来。
要不…“她看着他，眼神闪了一下，“周末？”
他几乎同时开口：“今晚。”
“那就今晚吧。“她纠结了一下，手指绕了一圈，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方便就周末。“他说，“没事的，别勉强。”
“可以的。“她转过身去开冰箱，拉开门扫了一眼，“不过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得去趟超市。”
她关上冰箱门，偏过头来看他，表情恢复了那种懒懒的平，但眼睛里有一点亮：“有什么忌口的吗？"
他想了想：“没有。你做的都行。”
她转过身去拿包，背对着他，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那你可别后悔，万一我做得不好吃。"
"你刚才不是还说基本都能成功？"
“基本。“她强调了一下这个词，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全部。”
他笑了：“那我等着。“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去超市买个菜，你要一起吗？”“你说呢。“他走上前，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出门。电梯里她低头看手机，他站在旁边看她的侧脸，电梯壁反光里能看见她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在搜菜谱。
挑完调料和菜品，路过生活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问他要不要买双拖鞋。
“你觉得呢。“他反问到。
“你自己拿。”
他拿完他跟在后面，嘴角翘起来。
结了账往外走的时候，她低头翻购物袋，他偏头看她。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抬头看他：“又盯着我干嘛。“
“没。“他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说，“就是觉得越来越喜欢你了。”
脸"噌”地一下又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别开脸不理他。
他笑着跟上，牵起她的手。
到了家，她系上围裙，把买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又从冰箱里翻了几个鸡蛋。回头看他站在厨房门口，递过来一把葱。
“你帮我备菜吧。“
她说，语气有点不太自然，“我对做饭还行，但是很讨厌备菜。所以就不经常做——可能是因为懒吧。"
他接过葱，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没事，我不会备菜，但我可以学。以后这事交给我。"
她正在切番茄的手停了一下。
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切番茄的速度慢下来了，下刀变得很轻。
两个人窝在厨房里，一个备菜一个炒。她做菜的动作很利索，油热了下锅，翻炒几下就香气西溢。他站在旁边剥蒜，偶尔递个盘子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背，又缩回去。
做完端上桌，三菜一汤，卖相意外地好。他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眉头挑起来。
"好吃。“他说。
她坐在对面，筷子顿了一下，低下头扒饭，但嘴角翘着。
两个人吃得挺饱，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不行，我晕碳了，要躺躺。"
她站起来往沙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带着一点狡黠的笑：“你去收拾洗碗吧。“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好的。“
“其实是我不喜欢洗碗。“她窝进沙发里，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理首气壮的坦诚，“油乎乎的。"
他端着盘子进厨房，偏头看了她一眼：“没关系，你不喜欢以后都我来。做饭也很辛苦的。”
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偏过头来看他，眼睛弯了一下：”好吧，那辛苦岑先森啦。”
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岑先森”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有多可爱。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出厨房。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亲了下去。和车上那次一样，深而重，带着一点收不住的力道。她被他压在沙发靠背里，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动。
“你一—”
他放开她的时候，她又是大红脸，别过脸去，声音又闷又急：“赶紧去洗碗。“
他笑着退开，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他低头刷着盘子，嘴角一首没放下来。
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往客厅看了一眼。她缩在沙发里，白T恤的衣摆卷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呼吸均匀，眼睛已经闭上了。五月的傍晚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擦干手，轻手轻脚走过去，蹲在沙发边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睫毛颤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怎么了？"
“没怎么。”他收了手机。
“弄完了。”
“嗯。”
“你歇会儿我们回学校？"
他看着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顿了一下：“你这么困，要不今晚别回学校了。”
她愣了一下：“不行。“
“怎么不行。〝
“明天的课早上八点——"
话没说完，他又俯身凑过去。她没躲开，被他按在沙发上又亲了一通。她不受力地往后仰倒，手在他后背捶了几下，但力气软绵绵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亲够了才放开，首起身来，喘了口气，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和乱掉的碎发，眼睛里全是笑意。
苏离带着小怒音瞪他：“你今天怎么了。“
“太喜欢你了。“他答得很首接，语气理首气壮。
她愣了两秒，然后翻身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别开脸不理他，但声音里那点怒根本藏不住笑意。
"看来你是不要休息了。”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回学校吧，等我换件衣服。“
他靠在沙发边，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客厅里还飘着晚饭的香气，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她脸颊的触感。
没过多久她出来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宽松T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背着小挎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箱子。她走到玄关，弯腰换了鞋，然后从鞋柜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瓶香氛，对着客厅的角角落落喷了几下。
细密的水雾喷出来，一股清冽的木质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什么东西？“他问。
“除异味的。“她放下瓶子，拧好盖
子，“做饭味道大。“
他站在玄关门口，偏头闻了一下。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的味道，淡淡的，不冲，像雨后树林里那种干净的气息。
“很好闻。“他说。
“木质清香。“她把瓶子放回架子上，嘴角动了动，小声补了两个字，"嘿嘿。“
他低头看着她。她站在玄关的灯底下，自T恤被暖黄色的光照着，整个人清爽利落，和刚才窝在沙发里说"我晕碳了"的那个迷糊样子判若两人。
他伸手把她肩头一根碎发拈掉，动作很轻，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带过一下。她躲了一下。
“走了。“她说，先一步推开门，顺过厨房的餐厨垃圾。
他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