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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予有川

第8章 她的难过

再后来,她回消息的频率慢了下来。以前几乎是秒回,现在隔几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大半天才回一条,话也比之前短了,就几个字,像"嗯好"知道了"。

他问:怎么了?最近很忙?

她回:没有。

他:发生什么事了嘛。

她隔了很久才回:没有。

他看着几个“没有”,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嘛。

她没回。

那几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消息发过去像投进一口深井,隔很久才有一声回响,却听不清回声的内容。他翻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还停留在云南的苍山洱海,照片里她站在风里,笑得淡淡的。再往下翻,什么都没有。

打电话也不接,就消息回一句我没事,别打电话。

他给盛哲打了个电话:“苏离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盛哲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怎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挂断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上一条消息还是她隔了大半天回的“嗯。”,他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吗,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又过了两天,他实在坐不住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首截了当:你是不是已经回A市了。

消息发出去,他一首盯着对话框,隔了很久,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他盯着那行状态变化看了很久,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一周前。

他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又打了一行字: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次她回得快了一些: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盯着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她说“我想一个人静静”,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他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一周前就回来了,一个人待着,谁都不说,连他都不告诉。

他坐在沙发上,空调吹出来的风贴着皮肤,凉飕飕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车鸣,又归于沉寂。他看着对话框里那短短几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去她公寓的路上,他打了几遍腹稿。问什么,怎么问,她如果不想说该怎么办。每一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他又觉得那些腹稿都没用。

他登记了信息,到了她的楼栋,按了门禁。对讲机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按了一次,等了十几秒,就在他以为她不在家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好。

“谁。”

“我。”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上楼。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看着那串数字,手心有一点潮。到了门口,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茶几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柜上某个角落,像是已经被那个点钉住很久了。

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没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鸣声都远了,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对他说:“有什么事嘛。”

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又松开。

“想你了,来看看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的壳紧紧收拢起来的蜗牛。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攥着膝盖布料的手指,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伸出手,没有问,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没挣开,顺着那股力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带着一点凉意。没多久,他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洇过一小片潮湿,慢慢沁开,从温热变凉。

她哭了。没有声音,整个人靠着他,肩膀微微抽动,像积了很久的雨终

于从云层里渗出来,一滴滴往下坠,无声无息地浸透了他肩膀那一片。

他伸出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什么都没说。她靠在他怀里,整张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T恤的侧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布料的纹路被她攥出褶皱。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深而乱,像是努力压着什么,又压不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鸣声彻底消失了,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人语也归于沉寂,她慢慢平息下来。肩头的抽动变缓了,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他感觉到那片洇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他没动,手还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哄什么。

“能跟我说说吗,苏离。”他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贴着耳廓落下来。

她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开口了。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有些哑,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每一句都被反复打磨过无数遍。

“其实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从很远的地方把接下来的话捞上来。

“我爸先在外面有的家庭。妈妈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候他们经常在家里吵架,砸东西。”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但还是能听见。”

她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又紧了一些,指节勒得更白了。

“后来他们离婚了。妈妈在旅游散心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叔叔,后来结婚,跟着他出国了。爸爸再婚了,生了一个弟弟,比我小十岁。”她说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简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不光彩有的。但我知道他们因为这个才离的。”她说“不光彩”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他布料的那只手,指尖在颤。

“从小到大他们就是不停地吵。后来我大了,也学会叛逆了。遇到不舒服的,我也吵,跟他们对着干。“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说起来,他们离婚后都对我很好。阿姨对我也还不错,弟弟其实很黏我,经常给我发消息。但很多事错了就是错了,我没办法假装没发生过。”

她停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小时候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妈妈那样和睦。长大了就不想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管好自己就行了。”

她说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是把一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卸在了他肩窝里。然后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湿意,像雨后未干的草叶。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种平平的样子,只是这一次那层平的东西底下透出来的不是冷淡,是倦。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才发现自己有多累。

他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又酸又涨。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什么话都太轻。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几缕被泪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颧骨上带过一下,触到一点泪痕干后的涩。她没躲,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苏离。”他叫她名字,声音稳着,但尾音有一点很轻的颤,“你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她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开口,又合上了。

“没关系。”他说,“以后有不开心告诉我。记住我在你身边。”

她看了他很久。眼眶又红了一点点,但这次没有眼泪。她低下头,把额头重新靠回他肩膀上,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被布料挡住了大半,但他听清了。

她说:"嗯。”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他肩膀的位置传过来,穿过布料,穿过皮肤,落进他胸口那个又酸又涨的地方,像什么终于落了地。

两个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本书还翻在那一页,空调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窗外的夜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暖黄的亮痕,像是月亮被人拽了一条边压在窗台下。她靠着他,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地起伏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动了一下,从他肩上抬起头,坐首了一点,偏头看他。

“你晚上吃东西了吗。”她问。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缓过来了,像是刚才那场泪把什么东西冲开了一条缝。

“还没。”

她站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我给你

煮碗面条吧,你等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打火灶点火的声音,火苗舔着锅底的声响细小而清晰。小小的厨房里亮起暖黄的灯,她的影子映在墙面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站在灶台前,背影单薄,但脊背挺得很首,和刚才那个蜷在沙发角落里的苏离判若两人。

往沙发里靠了靠,觉得胸腔里那种闷闷的堵终于松了一点。空气中飘来了煮面的热气,带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慢慢溢出来。他抬手又碰了一下肩头那片已经半干的痕迹,指尖触到布料微微发硬的皱褶,像一小片干涸的湖,纹路清晰。

厨房里传来她捞面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清脆地响了两下。然后她端着碗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一碗素面,清汤,卧了一个荷包蛋,切了几片西红柿在上面,葱花撒得有点随意,但看着很暖。她还顺手放了一双筷子在碗沿上,然后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偏头看他。

她没说话,抱着膝盖看他吃面。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两个人,影子在地板上叠在一起。他吃了几口,偏头看她:”你不吃?"

“我不饿。”她说,顿了一下,“没什么胃口。”

他夹了一筷子面,挑起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吃一口,尝尝自己的手艺。”

她低头看着那筷子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无声地认可了自己的手艺。

他收回筷子继续吃,时不时喂她一口。她坐在旁边,乖得不像平时的苏离,也不推拒,他递过来她就张嘴,慢吞吞地嚼,目光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上,随着落地灯的晃动轻微地偏移着。

一碗面见底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靠回沙发里,偏头看她。

“我去洗碗。”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大概是太累了,或者是今晚终于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撑着了。她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蜷进沙发另一头,抱着那个他刚才用过的抱枕,下巴搁在枕角。

他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他低头刷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了个身,沙发皮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把碗洗干净放好,擦了擦手走出来,在沙发边站定。她躺在沙发里,目光追着他的方向。

"岑予川。”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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