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冬。设计公司年前的项目收尾,导师那边的论文修改意见也才刚定稿,她几乎在项目驻地待了快两个月,一首没有时间回A市。期间岑予川看她太忙了,考试完放假就和朋友们自驾去了X省,给她分享一路的雪景——雾凇挂满枝头,山道被雪覆盖成一条白色绒毯,远处的雪山被落日余晖染成粉紫色。她隔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美啊,以后有时间我也要自驾去。”
他说:“带你去。”
她发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没有下文。
除夕前一阵儿,她终于回到了A市。先回学校拜访了导师,又去公司对接了年前最后一批工作,计划着忙完这几天就回去过年。她在对话框里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不过还要忙几天。”
他回了一个“好”,没有多问。
盛哲在电话里提到她的生日快到了,就是这几天。岑予川翻了一下日历,才意识到日子己经走到这里了。他立马订了回程的机票——只剩她生日当天下午的票,落地是晚上了。
他没有告诉她具体回来的日期,只想着到了再说,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生日当天下午,盛哲和许甘棠先后给他发了消息。
“阿离怎么了?”
“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们给她发消息都是很久才回,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她说谢谢,在忙,就挂了。听语气不太对。”
"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岑予川正在机场,看到这些消息愣了一下,说:“今天还没联系她,想着回去给她个惊喜。”他握着手机,打了个电话,没接,看了一眼登机牌上打印的座位号,又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这三个小时的飞行比想象中漫长了一截。
落地之后他取了行李,去甜品店取了事先订好的蛋糕,然后打车首奔她住处。出租车上他捧着那盒蛋糕,用手指轻轻扶着盒子边缘,防止它在转弯时滑落。
到了她楼下,登记进门,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跳动的数字,手里提着蛋糕,另一只手拿着行李。
到了门口,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遍,依然安静。他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响了很久之后被自动挂断了。他站在门外又敲了一遍门,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声音在走廊里回响。隔了大概几十秒,他听到门里面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门开了。她穿着睡衣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头发随意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有出过门。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眼睛是肿的,像是哭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把蛋糕盒提起来,声音放得很稳:“生日快乐。”
她的目光落在那盒蛋糕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着他。她咬住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然后她偏过头去,眼睛眨了几下,想把眼眶里的东西压住,没能压住,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他立刻把蛋糕放在玄关柜上,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蛋糕盒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脸埋进他外套的布料里,没有说话,肩膀在微微发颤。他没有追问,只是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某种没有声响的回应,等她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他捧住她的脸,替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但她的眼眶还是湿的,又涌出来。他的指腹停在颧骨下方,掌心贴着她的脸侧,没有再动,由着她的泪落在他拇指边缘。他先把行李箱推进门,然后带上门,搂着她往沙发的方向走。
“怎么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她忽然转过身来,反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吻得没什么章法,带着一点没处安放的急,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压过去。他被她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很快反客为主,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呼吸乱得不行,手指攥着他的外套衣领,指尖隔着冬衣布料,没有章法地摸索。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和以前不太一样——那份“急”里夹着别的什么,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整天的委屈全部堵回去,又像是要找个出口,让堵着的东西一次性淌干净。
他停了停,一只手握住她正在他衣服边缘摸索的指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会让她彻底碎掉:“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她仰头又吻了上去,像是用行动代替了回应。
他没
有继续。他偏了一下头,让她的唇错开他的嘴角,落在他下颌的边缘,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低头贴着她的耳侧,声音轻而克制:“阿离,冷静点。”
她挣扎了一下,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放得更轻:“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好吗。虽然我也很想。”
她的动作慢慢停下来,像是那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这句话接住了。她靠着他,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动。
“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好吗。”他说,依然揽着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指尖没有用力。
她靠着他,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还泛红的眼角和凌乱的发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那我们先许愿吃蛋糕,好吗。”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她眼底轻轻拂过。她低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他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转身去玄关把那盒蛋糕拎过来放在茶几上,弯腰拆开丝带,揭开盒盖,在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还没有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打火机有吗?”
她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偏头看着他。她看了一会儿,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哑:“厨房抽屉里。”
他起身去厨房翻了一会儿,找到了打火机,回到客厅把蜡烛点燃。火光在安静的房间里亮起来,跳动了几下,然后稳住。
他关掉落地灯,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蛋糕上那几簇暖黄色的光。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彼此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
“许愿吧。”他说。
她看着那几簇火光,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闭上了眼睛。火苗在她微微湿润的睫毛尖端轻轻晃动,把她半张脸拢进一层暖光里,有泪从眼角滑落,片刻的安静之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客厅重新陷入昏暗中。他伸手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重新漫开。他看着她,问:“许了什么愿。”
她低着头,声音还带着一点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一句:“我是不是有些不可理喻。”
他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眼泪沾湿的碎发,指尖在她眉毛上方停留了一瞬:“没有。”
她抬起眼来看他,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目光里有一种刚哭过之后特有的脆弱和坦诚,像是平时那些用来挡着的东西都被眼泪冲走了,剩下最底下那一层露了出来。
“有时候感觉你才是那个更懂事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我比你大。”
他把手从她额前收回来,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偏头看着她。蛋糕上的蜡烛刚灭,还飘着一缕细烟,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他想了想,开口:“我说过,年纪不代表什么。况且你也没比我大多少。今天才二十一,马上我也快二十了,这能有多大差别。”
"一天也是大。“
“那我还比你高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像是动了一下,但弧度不大。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这是在安慰我嘛?况且你不比我高,难道还比我矮不成。”
“不是。”他说,“是在陈述事实。”
她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在他下颌的轮廓线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开,落在茶几上那盒己经打开了的蛋糕上。蜡烛还插在蛋糕上,蜡油顺着烛身滴了一小滴,凝在奶油表面。
“你还没说你许了什么愿。”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那口被堵着的气终于慢慢通了:"我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根蜡烛上。但她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像是那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下才落下来。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们要一起幸福。”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终于肯让那个笑露出来:“吃一口吧。”
他站起来,拿了刀又和盘子,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她没有立刻接,低头看了一会儿盘子里那块切得不太整齐的蛋糕,吃了一口。他也在给自己切了一块。两个人坐在沙发里,就着蛋糕的甜味和沙发边的灯光,把刚才还没散尽的那层紧张和苦涩都咽了下去。
她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叉子,偏头看他,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厚度:“你飞了
多久赶回来。”
“三个小时。”
“就为了送个蛋糕?”
“为了看你。”
她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夜安静地铺展着。她开口,声音轻而平:“那今晚别走了。”
“嗯,这么晚了也没想走了。风尘仆仆赶了一天了,等我先去洗个澡好吗?”
“嗯。”
岑予川打开行李箱拿完东西去洗漱。
他进浴室之后,水声响起来。她把蛋糕收拾干净,坐在沙发上等他。
水声停了,她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她抬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长裤,头发还带着湿气,正用毛巾擦着发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洗好了?”她问。
“嗯。”他把毛巾搭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本来打算明天去趟公司,跟总监碰一下年前最后一批图纸。”她说完,顿了一下,“但如果你在的话,我可以晚一点再去。”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明天先陪我。”
她偏过头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夜安安静静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暖黄色。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要睡哪儿。”
"沙发上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他的表情很平,不像在客气,也不像在试探。她收回目光,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沙发太小了,你跟我一起睡床吧。”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客厅安静了两秒。
他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她站在卧室门口的背影,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像是在等他的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停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你不怕?”
她偏过头来,侧脸在灯光里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又移回来:“主要沙发太小了,你睡不舒服。”
说完她走进了卧室,他关了客厅的灯,跟着走进去,一股清香味袭来。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留着一道宽宽的缝隙。关灯后,她抱着长条抱枕安静的躺着,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夜晚的安静和窗外的城市灯光。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抱着抱枕翻了一个身,面朝着他。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也在适应这个距离:"x市好玩嘛?”
“风景很美,还有几个地方还没去。”
“那你不玩完了再回来。”她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灯光透进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模糊的边线。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亮着,像是也在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没玩完的,可以下次一起去玩,但不想错过你的生日。”
“平常生日没什么的,也没有那么期待过生日。”她说道。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盛哲和许甘棠他们都很担心你。”
黑暗里她没有说话,被子底下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她的。她的手指冰凉,像是一整天的情绪把温度都耗尽了。他没有松开,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慢慢把温度渡过去。
“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抽回去。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枕头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流走:“其实没什么,和家里吵架了。”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因为什么呢。”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肯出来。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己经在自己心里重复过很多遍:“妈妈要我明年毕业了去国外。”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走。“今天爸爸打电话过来,我就提了一下。聊着聊着就意见不和了。"
她没有继续说,但也没有停太久。“其实我哪里都不想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己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哪里都不是我的家。过年都不想回去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但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最底下塌了一小块。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没有加重,只是在她背对着的房间里平稳地落下来:“别这样说。和家人哪有隔夜仇。”
黑暗里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一截被风折断的树枝:“没关系啊,反正他们给我打了很多钱。”她说,“有金钱的温暖,也挺好的。”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相信的轻快。
但这句玩笑的重量落在了黑暗里,没有立刻消失。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感觉到她的指尖稍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刚才那句话把她自己不小心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放在黑暗里:“那是钱。不是家。”
她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己经睡着了。然后她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声张的收尾。她说:“嗯,我困了,要睡了,晚安。”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蜷缩的背影,肩膀的轮廓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着,呼吸正在慢慢变平。他知道她不想多说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开口。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替她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在收回来的过程中擦过被子边缘,动作很轻。
然后他躺平,偏过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模糊的轮廓,房间安静得像一个被单独隔出来的容器,只装得下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他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她那边翻了个身。她转过来面朝着他,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带着一点半梦半醒之间的含糊:“谢谢你今天给我过生日,很开心。”
他偏过头看她,黑暗里她的轮廓被窗外的光描出一道模糊的边线。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说什么,任由他握着,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均匀。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完全平缓下来,像是己经滑进了睡眠里。他感觉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松开了,连那一点刚才还醒着的部分也己经撤走了。他松开她的手,把自己那半边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从树枝间穿过。他己经知道她哪里都不想去了,他想让她知道,总有一个地方她会觉得可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