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言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离开雾岭,也是第一次坐火车,手心里一首攥着一个蓝布包。
布包里是五千三百块钱,面额新旧不一,有五十的、一百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
这些钱,是离村那天,村里十几户人家凑出来的——李大娘塞了五十,说"闺女争气,开学之前先买两件新衣裳";王大叔塞了两百,说"好好念书,别学你爹妈";村校的张老师塞了五百,是最多的,他拍了拍叶欢言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向前跑,别回头。"
她爹妈一分钱没给。
走那天早上,她妈坐在院前大门口剥花生,头也没抬,嘴里念叨:"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女娃一辈子注定就是去别人家,生娃养娃。早嫁两年,耀祖还能早两年去镇上念书。"
叶耀祖是她弟弟,那年十三岁,蹲在院子里玩弹珠,好像要离开的是不相干的人。
叶欢言背着包从堂屋经过,脚步没停。她听见她爹在里屋咳嗽了一声,接着是一句冷冷的:"走了就别回来。"
叶欢言走出院门,走出村口,走上那条通往镇汽车站的土路。
……
山里的秋天好像来的更早一些,清晨的雾岭湿气很重,路两边的庄稼马上就要收了,泛着金黄的茬子立在灰白的晨雾里。
她走了快二十分钟,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村长爷爷,骑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你这孩子,走也不说一声,村里找个车送你去汽车站。”
叶欢言紧了紧背上的泛白的帆布书包,“已经很麻烦大家了,爷爷,麻烦您转告大家,我一定会还钱。”
“傻孩子,别说这些话,你考上大学是全村的喜事,别有包袱。还有,以后过得好了,别让你爸妈知道。”
叶欢言突然想到什么,“您帮我改名字这件事,也谢谢您。”
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镇上刘老师家闺女的电话,她在云市念过书,你有难处就找她。别怕丢人,大伙送你是为了让你过得好,不是为了让你硬扛。"
叶欢言点头,把那纸条叠好,和蓝布包放在一起。
"记住,"村长爷爷站在晨雾里,双手撑着车把,看着她,又嘱咐了一遍,"你走出去了,就别回头。你爹妈那边我看着,耀祖上学的事村里想办法。你只管往前走。"
叶欢言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早晨。薄雾里的二八大杠,村长爷爷被雾打湿的灰白鬓角,还有那句"你只管往前走"。那是一句很轻的话,却是她往后不停前行的底气。
那年她十八岁,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一个磨白的包、怀里揣着五千三百块钱,走在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上。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没有回头。
……
云市火车站比她想象的大很多。她被人流推着出了站,站在广场上仰头看天空,云市的天灰蓝灰蓝的,比雾岭的天高得多。
雾岭的天像一口倒扣的锅,云市的天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云江的风带着充沛的水汽,轻轻地温润着这个异乡的女孩。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去了公交站。
那天下午,叶欢言扛着箱子爬上六楼的时候,小腿都在抖。
推开宿舍门,是上床下桌的西人寝,里面有两个女生已经到了。一个短头发的正趴在床上铺床单,看见她进来翻身坐起来,咧嘴一笑:"你就是叶欢言吧?我秦棉,西省来的,今后西年,请多关照!"
叶欢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另一个女生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洗了一半的苹果:"嗨,我何晓荷,本地人,以后出去玩需要攻略可以找我。"
叶欢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笑容明亮的陌生女孩,心里那个"这条路我能走多远"的念头,忽然就散了。
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宿舍床上,听着秦棉和何晓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还提到还有个叫张甜甜的舍友没到。
叶欢言把自己从雾岭带来的荞麦枕垫在脑袋底下,深吸一口气,是旧旧的、熟悉的粮食味道,闭着眼睛想:这就是大学了。
她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干,把
被子裹紧。
明天要早起,她需要尽快找到兼职。
……
云市大学北门那条街,叶欢言不到两天就摸熟了。
奶茶店、打印店、水果摊,还有一家叫"云崖之约"的小店,橱窗上贴着龙飞凤舞的手写招聘启事。她推开木质店门,吧台后面趴着一个眼镜反带的年轻男人,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你好,请问还招人吗?"
那人带好眼镜,一张痞帅的脸,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扫了她一眼:"新生?"
"嗯,云大的。大一。"
"没干过?"
"没有,但一定会好好学,绝对不偷懒。"
那人把手机扣下,翘起二郎腿,朝她伸出一只手,
"齐修远,老板兼主厨兼保洁。你来的话需要学做甜点做咖啡,还要收银,关店前打扫卫生,简单来说我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早十点开门,晚十点关门,没人你随便休息。一周最少来西天,一小时二十,管两顿饭。周末忙,看情况加钱或者调休,开学了把课表给我,我给你排班。干不干?"
连珠炮弹的一串话砸的叶欢言有点懵,一时反应不过来。
齐修远没有不耐烦,只是又问了一遍,“干不干?”
"干。"
"叫什么?"
"叶欢言。"
"行,明天下午来。我教你做东西。"齐修远又趴回吧台上,重新拿起手机,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对了,店里东西随便吃,不用问我。"
叶欢言后来才知道,齐修远家里条件很好,但他太贪玩,用他的话说是“热爱自由”,所以在云大旁边开了这家小店,对兼职的学生大方得不像老板。她第一次切坏一盘芒果的时候,齐修远走过来看了看,幽幽地说:"切坏了自己吃掉,别浪费。"
叶欢言把那盘切得歪歪扭扭的芒果吃完,认认真真重新切了一盘。齐修远被她逗乐了,反带的金丝眼镜都笑歪了:"你就不能再切坏一盘,给我也尝尝?"
……
叶欢言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的节奏。
她对自己的日常有着严格的质检标准:早晨六点起,去图书馆占座念书到第一节课;白天上课,课间写作业;没课就去甜品店,或者在校园兼职群找点零散短时兼职,最晚到十点,赶在寝室十点半关门前回到学校,睡前看专业书不少于三十分钟。她要求自己每天都要有不低于5小时的学习时间,还至少要做一份兼职。
忙,但踏实。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次考试的高分都是自己考的。
这种掌控感让叶欢言觉得安心,比小时候靠别人好意和同情度日要安心得多。
图书馆三楼靠工具书区的位置是她无意间发现的宝地——少有人来,安静,窗外的树冠刚好挡住午后的阳光。她在那儿放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几本教材,像圈出一块小小的领地。
……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开始落叶的树挡不住午后的阳光,斑驳的枝影在草稿纸上摇摇晃晃。
她做完一套高数题抬起头休息眼睛,目光不经意扫到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衬衣的男生,戴黑色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旁边放着保温杯。他坐姿端正,翻书的动作很轻,沉静得像一潭水。
叶欢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打开了新的题本。
她不知道那个人那天下午翻了多少次书页,但每次翻页的时候,目光都会极快地掠过她的方向。她也不知道,那本厚书是沈氏集团季度的财报分析,被他翻得比他的专业课教材还熟——那天他本来应该在总部开会,但他跟助理说"改到晚上",然后穿着灰色衬衣在图书馆坐了一个下午。
她更不知道,那天傍晚她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一分钟之后,那个人也站了起来,远远的走在她身后。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过来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先不要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爷?"
他看着那个背影隐入一扇木质店门,说:"等一下。"
他从车窗看出
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早上几点开会?"
"九点,沈总。"
"知道了,走吧。"
黑色轿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靠在座椅上,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嘴角少有的出现了一点的弧度。
……
晚上,叶欢言回到宿舍,啃着齐修远塞给她的三明治,准备复盘下午的错题。秦棉凑过来抢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欢言,你下午在图书馆没?我跟你说,图书馆有个帅哥,今天表白墙好多人拍到他了,说什么'云大神秘富二代来泡图书馆'。你见到没?"
叶欢言咬着三明治想了想:"没注意。"
"你这人,"秦棉恨铁不成钢地拍她肩膀,"别只忙着做题和兼职,能不能睁开你美丽的眼睛,看看身边的好风景!"
叶欢言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确实没太注意。
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课表、兼职排班和校园卡余额。她没有余力去看"好风景"。
所以她不知道,有人已经看了她很久。
但后来,那段时间真正走进叶欢言生活的人,叫谢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