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欢言对账的手顿了一下:"你?"
"我想找个兼职。"他说,"这学期课不多,时间挺灵活的。"
叶欢言看了看他:"那你得问老板,齐哥一般周三晚上在,你可以那时候来。"
"好,那我周三来。"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腰洗杯子,低马尾滑到一边,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店里的灯给她的侧影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很久以后,他无数次想起那天晚上,想到她淡淡的、沉静的眼睛,心情还是会变得平静。
周三他真去了,跟齐修远见了一面。齐修远坐在吧台后面擦他那把从来不弹的吉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临舟一遍,也没多问,只说:"一周来两三个晚上就行,学做东西还是打杂随你,一小时十五。别骚扰小叶,好好干活。"
谢临舟耳朵痒了痒,心想这老板怎么这么首接。
旁边的叶欢言正在切橙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波澜,又低下头了。
谢临舟就这样"挤"进了"云崖之约"。
一开始他确实什么都不会,抹桌子、洗盘子、给客人倒水,干的都是些杂活。但他人勤快,学做甜品也快,不到两周就把几款基础饮品的做法记熟了,齐修远偶尔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能顶上台面。叶欢言有时候会指点他两句——"这个奶泡要再打久一点""焦糖淋的时候手别抖"——语气从来不客气也不温柔,就是稳稳的、淡淡的。
但他喜欢听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吐字很清晰,交代完事情就低头做自己的事,不会多聊一句废话。
可他慢慢觉得,叶欢言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很温和,很细心。
十一月末某个晚上,店里收了工,谢临舟和叶欢言一前一后往学校走。那天风很大,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谢临舟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风迎面吹过来,他微微侧了侧身子替她挡了一点。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
"你寒假回家吗?"他问,“寒假的时候学校周边都没什么人了吧。”
"不回。"她裹了裹外套,"我还有其他兼职。"
"你家在哪儿?"
叶欢言沉默了一下,语速缓慢地说了一个地名,一个谢临舟从没听过的小县城下面的镇子,镇子下面的村。她说她的家乡叫雾岭,冬天很冷,山路结冰,交通不便。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临舟听着,忽然问:"那你过年怎么办?"
"我可以住店里。"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在路灯下不太分明,"没事,这样也很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谢临舟想再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二月初谢临舟他爸又打了一次电话,语气比上次硬:"下周苏家有个酒会,你妈已经把衣服给你准备好了,周六回来一趟。"
谢临舟当时正在"云崖之约"后厨洗烤盘,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满手泡沫。
他顿了两秒,说:"周六晚上我兼职。"
"什么?"
"兼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他爸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在打工?缺你钱了?"
"不缺,但我想打。"
"行,你想打就打,周六下午回来换衣服,晚上去酒会,完事了你爱打什么打什么。"他爸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挂了电话。
谢临舟有点烦躁,他觉得大学好像护不住他,他马上要开始变成大人了,
可是他现在只想当叶欢言的同事兼同学。
齐修远是第一个看出来谢临舟心思的人。
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叶欢言在后厨烤东西,谢临舟在前面擦玻璃窗。齐修远坐在吧台后面擦他那把吉他,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小谢。"
"嗯?"
"你跟小叶不合适。"
谢临舟手一滑,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修远嗤笑一声,把吉他放下,走到谢临舟旁边,也拿起一块抹布。两个人并排站着,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小叶跟你不一样。"齐修远语气是少有的正经,"我知道你背后是谢家,她背后只有自己,她摔一跤真的会疼很久。
不管你是想玩玩还是认真的,你家里都不会同意,趁早收了心思。"
谢临舟擦玻璃的手停了。他转过头看齐修远,表情认真:"齐哥,我没想那么多。"
齐修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笑了笑:"你还没长大。"
日子流水一样的过,叶欢言和谢临舟有时会在“云崖之约”一起上班,有时各自上课各自看店,谢临舟去“观澜”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发小封延青还打趣他,“你爸给你们学校捐了栋楼把你捐进去,你忙的好像那楼要你亲自盖一样。”
……
天彻底冷了下来,齐修远把店扔给叶欢言,自己跑出了国。
十二月下旬快要寒假,叶欢言在店里的时候多了一些,别人忙碌的期末周她反而清闲了许多,只是在柜台里翻翻专业书,做点习题。
课向来吊儿郎当的谢临舟,除了兼职,还要不定期去“观澜”跟发小一起混时间,偶尔翻翻叶欢言的笔记,结果发现自己几乎看不懂什么。
发现这一点的叶欢言开始给他补课。
天气越发冷了,偶尔有零星的落雪,商业街上行人寥寥。
考试周逼近,叶欢言面对谢临舟空空的大脑,索性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集中精力给谢临舟补课。
那几天,店里常年隐隐放着的音乐彻底关了,只有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考试周马上要结束了,叶欢言给谢临舟辅导最后一节课那天,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街上静的仿佛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店里灯光暖暖的,谢临舟咬着笔杆在想最后一道题,叶欢言难得放空着坐在靠窗的桌边,捧着一杯热可可,望着窗外发呆。
谢临舟抬头看了看叶欢言的侧脸,闭了闭眼,幻想如果现在自己在“观澜”,五光十色的舞池,引擎的轰鸣,闪着银光的高脚杯……都不会有现在这样,能深切感受到一种叫“幸福”的东西。
九点半,叶欢言关了店,跟谢临舟沉默地走在回寝的路上。快到女生寝室门口时,叶欢言突然开口,
"谢临舟,"她说,"你是不是……"
"什么?"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晚安。"
她转身上了楼。谢临舟站在楼下,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
她发现了吗?还是没发现?他拿不准。但他隐约觉得,就算她发现了,她也会假装没发现——因为她的世界里"学业"和"赚钱"排在最前面,其他的东西她不敢碰,也不允许自己碰。
他想,那就慢慢来吧。
寒假前一天晚上,他们收完店一起走回学校,路上叶欢言走在他右边,路灯昏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谢临舟口袋里揣着一张写好的新年贺卡,犹豫了一路都没有递出去。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口,叶欢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谢临舟。"
"嗯?"
"下学期你如果想继续来店里,欢迎。"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眼睛里的光很暖和,"你学东西挺快的,齐哥说了,下学期给你涨工资。"
谢临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那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她说完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新年快乐。"
谢临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张贺卡被他的掌温焐得有点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一句很笨的话——"新年快乐,下学期给你看我的笔记"——他把贺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忽然想在寒假找点专业书
看。
远处有人放了一串烟花,砰地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碎成金色的小点缓缓落下。
谢临舟抬头看了一会儿,想:下学期,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叶欢言已经回到了六楼宿舍,收拾好行李,准备搬去“云崖之约”暂住。
她想起今晚谢临舟在校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带着一点点期待的光,像一个人在冬夜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她把谢临舟在路上塞给她的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心里想的是:算了,下学期再说吧。
先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