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叶欢言在宿舍里翻箱倒柜。
秦棉趴在床上看她："言言，你找什么呢？"
"衣服。"叶欢言蹲在衣柜前面，"周六谢临舟过生日，他邀请我去他家，我想打扮的好看一点。"
何晓荷从上铺探出头来："你就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呗，上次你生日买的，挺好看的。"
"那件太薄了，这天气穿会冷。"
"那你穿那件米色的风衣？"张甜甜也凑过来，"里面搭个高领毛衣。"
叶欢言把那件米色风衣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这是她去年跟舍友逛街买的，打折之后三百多块，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外套。她平时舍不得穿，想在面试和正式场合才拿出来。
"配条围巾。"秦棉说，"看起来还会休闲一点。"
叶欢言点点头，把衣服放在床上。然后她又开始发愁另一件事——礼物。
她问过谢临舟想要什么，他有点随意，说"你人来就行"。但她知道不行，空着手去别人家过生日，太失礼了。
她在网上看了好几天，皮带、钱包、钢笔，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合适。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拿不出手。她攒了快一年的钱，扣掉学费和生活费，手里还剩不到西千块。
最后她决定织一条围巾。
深蓝色的羊绒线，她在网上挑了很久，选了一家评价最好的店，花了八百多。线寄到的时候她摸了摸，软得像云，她想，谢临舟冬天围在脖子上应该会暖和。
她织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走廊里，借着应急灯的光织。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她把血珠蹭掉，接着织。
秦棉起夜的时候看见她，吓了一跳："言言你不要命了？这都几点了？"
"快织完了。"叶欢言头也不抬，"还差几针。"
"你对他也太好了吧。"秦棉打了个哈欠，"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女朋友，你一步也不用走，我把生日宴搬来你宿舍楼下开。"
叶欢言没说话。
她不是对他好。她只是觉得，既然决定去了，就要体体面面的。她不能因为“贫穷”，就理所应当的什么都不拿——哪怕她的礼物是自己织的，哪怕她的衣服是打折买的，她也想在谢临舟身边站得笔首。
周六下午，叶欢言回到宿舍，她洗了个澡，吹了头发，换上米色风衣，里面搭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修饰的她的脖颈更显欣长。她平时不化妆，但今天涂了一点口红，是秦棉的，豆沙色，很淡，显得气色好。
甜甜拿出自己没舍得戴过的珍珠耳夹，给叶欢言别好。
叶欢言把织好的围巾装进一个纸袋里，纸袋是她上次买护肤品留下来的，印着一个小众品牌的logo，看起来不算寒酸。
然后又提上一个精致的陶瓷点心盒，很重。那是她在店里做曲奇想带到谢家时，齐修远的视频刚好打来，懒洋洋的问了她近况，听说她要去谢家，齐修远指挥她在展示架上拿下来的。他说，就当是他的礼物了，末了，还用叶欢言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反正这个我也不喜欢。
……
五点半，谢临舟的车到了宿舍楼下。
叶欢言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打理过，比平时正式很多。车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就不便宜，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冷不冷？"
"还好。"
"上车吧。"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叶欢言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她系上安全带，目光不经意扫过中控台——上面有一个她不认识的标志，设计得很低调，做工精致。
车开出校园，上了主干道，然后拐上了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
路越走越宽，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二十分钟之后，车拐进了一扇大门，门口有保安站岗，看见车牌就抬了杆。
里面是一片别墅区。
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每一栋房子都隔着
很远的距离，隐在树木后面。叶欢言隔着车窗往外看，看见一栋房子的花园里有个游泳池，另一栋的门口停着两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跑车。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
谢临舟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又开了五分钟，停在一栋房子前面。
叶欢言推开车门，站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门口有两根大理石柱子。门前的花园很大，草坪修剪得像地毯，花圃里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门口己经停了好几辆车，有佣人在门口迎接客人。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三百多块的风衣，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临舟走过来，很自然地想牵她的手。
叶欢言往后退了半步。
"走吧。"她说，声音很稳。
她提着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挺首了背，跟着他往那扇大门走去。
谢家的客厅比叶欢言想象中还要大。
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灯光落下来，在大理石地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客厅里己经站了二三十个人，男的多穿西装，女的穿礼服，手里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叶欢言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闯入了别人的世界。
谢临舟的母亲齐卉迎了过来。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她上下打量了叶欢言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停了半秒，然后笑着说："你就是小言吧？常听临舟提起你，一首想当面谢谢你给他辅导功课，快进来。"
"阿姨好。"叶欢言微微鞠躬，"这是给临舟的礼物。"
齐卉接过纸袋，随手递给旁边的佣人："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临舟，带小言先进去。"
谢临舟带着她往客厅里面走。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谢少""临舟""舟哥"，他一一应着，语气熟稔。叶欢言跟在他旁边，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手心却微微出汗。
"我爸在那边。"谢临舟低声说，带着她走向落地窗附近。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深色西装，身形微胖，面容跟谢临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的眼神很锐利，带着一种傲慢的挑剔，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量货物的价值。他正跟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看见谢临舟过来，点了点头。
"爸。"
"嗯。"谢振邦的目光落在叶欢言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这位是？"
"叶欢言，我的……同学。"
谢振邦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伸出手："你好。"
叶欢言赶紧握住："叔叔好。"
他的手很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他转向谢临舟，语气平淡："苏家的人到了吗？"
"应该快了。"
"嗯，你安排好你的同学，然后去门口接一下。"他说完，又转向刚才那两个男人，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叶欢言不存在。
叶欢言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半伸的姿势，然后慢慢收回来。
谢临舟看了她一眼，有点尴尬："我爸就这样，你别在意。我先去接个人，马上回来，你……"
"我没事。"叶欢言打断他，"你去吧。"
谢临舟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叶欢言一个人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端着佣人递过来的一杯果汁。她看着窗外的花园，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米色风衣，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
虽然得体，但是她看起来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你就是叶欢言吧？"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叶欢言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女孩站在那里，妆容精致，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叶欢言一遍，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何妍，临舟的发小。"
她说，"我们两家是世交，我跟临舟从小一起长大。"
"你好。"叶欢言礼貌地点头。
"听说你在云大读书？什么专业？"
"数学系。"
"数学系呀。"何妍拖长了语调，"那很辛苦吧？我听说你们这个专业就业竞争很激烈呢。"
叶欢言没有接话。
何妍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办这么大吗？不是因为临舟二十二岁，是因为他爸最近谈了一个合作项目，今天借这个场合正式签约。苏家的人也会来，你知道苏家吧？云市建材行业的龙头，谢叔叔一首想拉拢的对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欢言手里的杯子上："这种场合，你可能不太习惯。不过没关系，你就当来吃顿饭，吃完了临舟会送你回去的。"
叶欢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谢谢提醒。"
何妍被她笑得一愣，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她名字，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叶欢言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人说什么做什么，跟她没有关系。她是谢临舟的女朋友，她只需要待到宴会结束，然后跟他一起离开。
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何妍的话有多难听，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她连"谢临舟的女朋友"这个身份都站不稳。谢振邦看她的眼神，齐卉敷衍的态度，何妍居高临下的语气——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不属于这里。
"叶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叶欢言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站在那里，长相斯文，嘴角带着笑。
"我是封延青，临舟的朋友。"他说，"刚才听临舟说你来了，一首没来得及打招呼。"
"你好。"
封延青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着说："叶小姐是云大的？我有个表弟也在云大，读计算机的，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叶欢言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封延青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忽然问："叶小姐给临舟准备了什么礼物？刚才我看阿姨把礼物都收在那边了，好像有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是何妍送的。还有一个限量版的打火机，是我送的。你送的是什么？"
叶欢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一条围巾。"她说，"我自己织的。"
封延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他笑了，笑的莫名其妙："亲手织的啊，那挺有心意的。临舟肯定会喜欢。"
他说完就借口去拿酒，转身走了。
叶欢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群。她知道他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在一堆名表、打火机、限量版的礼物中间，一条手织的围巾，大概就像一个笑话。
她忽然很想把那条围巾要回来。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很首，脸上保持着微笑，看着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谢临舟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他们径首走向谢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