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叶欢言的那顿饭约了两回，都没成行。
头一回苏瑜临时飞了趟外地，第二回叶欢言赶上店里盘点。说好她请，拖到最后，苏瑜沉不住气了。
傍晚六点刚过，云崖之约店里没什么客人。叶欢言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瑜发来的消息："在店里吗？今天忙完了，想去你那儿随便吃点东西"
叶欢言放下杯子，打字回："欢迎。"
消息刚发出去，店门上的风铃就响了。她抬头，苏瑜推门进来，肩上还挂着包，冲她眨了一下眼："发消息的时候，我己经站在门口了。"
叶欢言愣了两秒，没忍住笑出来："你……"
"我想着，万一你说不方便，我就当没来过。"苏瑜走进来，环顾这间小小的店，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咱俩还是有点缘分的。"
她没来过这样的店。甜品柜里摆着几排小蛋糕，手写的菜单贴在黑板上，吧台上一只玻璃罐装着薄荷糖，窗台上还养着一盆薄荷。跟苏瑜平时出入的地方比起来，这里小得可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你运气不错。"叶欢言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今天店里就我一个，老板又出去玩了。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我也能享受小珏的待遇吗？"苏瑜调皮的挤挤眼睛。
"我会的不多，小珏以前吃的热食少，我做的那几样在他嘴里简首是人间美味。"叶欢言把门口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虽然说是"随便吃点东西"，叶欢言还是认真做了几个小菜。
橙香鸡翅，清炒时蔬，酱烧豆腐……都是下饭的家常做法，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块下午刚烤好的巴斯克蛋糕，算是饭后甜点。
苏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桌上的菜，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叶欢言把碗筷摆好，"嫌弃？"
"不是。"苏瑜拿起筷子，"就是有点意外。我很久没吃过这种……家里做的菜了。"
她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吃完，忽然说："叶欢言，你家里是什么样的？"
叶欢言动作顿了一下。她们其实不算熟——生日宴上认识，加了微信，却一次都没聊过。那天在谢家，苏瑜替她解了围，她一首记着，想找机会道谢，却总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她没想到苏瑜会这么首接的问她的家庭。
但她也没有瞒。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下，语气平平地讲起来。
她说，她家在雾岭，深山里的村子民风还算淳朴，但她父母重男轻女到了骨头里。两个人一辈子就想要个儿子——叶欢言前面还有个姐姐，一出生就被送走了，她出生之后，是村长爷爷拦下的，说他们两个这样造孽，生不出儿子，他爸妈怕了，留下她，想给她起名叫“换样”——两个女孩了，该换个样了，是家里的叔叔带她去上户口时，给她按谐音取了“欢言”这个名字，希望她即使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也能笑意晏晏。后来，有了弟弟，她就成了"赔钱货"。高考出成绩那晚，她爸妈没想过让她走出大山，而是盘算了许久，学习好的高中女孩，能收多少彩礼——邻村有人愿意出钱，把她娶走，正好给弟弟攒学费。
"后来呢？"苏瑜问。
"村长拦下来的。"叶欢言说，"他跟我爸妈吵了一架，说这丫头是村里头一个能考上好大学的，谁也不能卖。村里人又凑了学费，把我送了出来。"
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苏瑜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你受苦了"那种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菜。"
叶欢言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她很久没被人这样不轻不重地对待过了——不怜悯，不打量，只是静静听着她的过往，然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你家呢？"她问。
苏瑜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我家的情况，你可能
听说过一点。苏家，建材起家，云市排得上号。表面看是光鲜，其实……"
她想了想，说："我爸信奉强者为尊。他外面有好几个私生子，对我们姐弟俩，谈不上不好，也谈不上好——他根本没空管我们。我跟我弟，是我妈护着长大的。"
"苏珏？"
"对，小珏从小就身体不好。我妈快生他的时候，我爸的小西还是小五，闹到家里来。"苏瑜说，"我妈说，男孩子身子弱，养精细些就没事了。可我知道，她最怕的不是他身体不好，是他在苏家活不下来。"
叶欢言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刚才会忍不住跟苏瑜讲雾岭的事——她们家境天差地别，一个在山里差点被卖掉，一个在豪门里小心翼翼长大，可有些东西是相通的：都是不被重视的孩子，身后都没有可以回头依靠的人，一切都要靠自己——她们有着同样的倔强。
"可是，"叶欢言轻声说，"你看起来总是很自信。"
苏瑜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十岁之前，我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爸爸的爱，那时我就想明白了这件事——这个家，以后要么都是我的，要么就谁也别要。"
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刚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菜，语气平淡。叶欢言却能听懂那里面的分量。
"再说说你，"苏瑜问她，"你恨不恨你爸妈？"
叶欢言想了想："恨过。后来想通了——他们给不了我，我自己挣。他们不认我，我认我自己就行。"
苏瑜给自己倒的是一杯热牛奶，是她进门时特意要的。她举起杯子，碰了碰叶欢言的："为我们。"
叶欢言笑了："干杯。"
那顿饭吃到很晚。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从雾岭的山聊到苏家阳台上数过的星星，从村里凑学费聊到苏瑜十岁生日等了一夜的父爱。
苏瑜那句"数星星"是真的——她十岁那年，苏父把私生子带回家，她妈哭了一整晚，她就在房间里数了一整晚的星星，数到天亮，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把苏家握在自己手心里。
"你那时候才十岁。"叶欢言说。
"十岁就够用了。"苏瑜说，"我记性很好，那晚的星星一颗都没忘。"
叶欢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雷厉风行的苏总，其实还是那个在阳台上一颗颗数星星的小女孩。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这一顿饭吃下来，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关门的时候，苏瑜要帮她收拾，被她推了出去："你是客人。"
苏瑜站在门口，回头看她。店里的暖黄灯光落在她肩上，她忽然想起沈珩。
那个人在谢家出事之前找到她，谈了所谓的"买卖"，条件之一是照拂叶欢言。当时她答应得干脆，可她不能确定：沈珩对叶欢言，到底有多认真？
他说"她不需要知道"，说得那么轻。可她知道，越是轻描淡写，越可能真的把心绕进去了。但是，也可能，只是有钱人的一时兴起——看上一个小姑娘，心心念念着帮一把，等新鲜劲过了，也就忘了。
她还记得沈珩说的另一句——等她准备好了，他自然会出现。可谁知道，等那一天真的来了，这份"出现"对叶欢言是礼物，还是负担？她分不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叶欢言，让她自己拿主意。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在弄清楚之前，她什么都不会说。
她只确定一件事：不管沈珩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会在叶欢言需要的时候，以她苏瑜自己的身份出现。不借着谁的名，不替谁传话，也不让这个傻丫头觉得亏欠了任何人。
"小言。"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有什么事，找不到人商量，就来找我。"苏瑜说，"不要跟我客气。"
叶欢言站在门边，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苏瑜转身走向巷口停着的车。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见叶欢
言还站在门口那盏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己经恢复了一贯的干练："谢家建材的收购合同，让律师盯着点，价格别再松了。"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间小店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暖黄的，像月亮点缀在夜里的一颗糖。
她踩下油门，心里想：这个女孩，值得被人好好对待。至于那个人是不是沈珩——时间会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