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上学期刚开始，沈令仪教授在课后留住了她。
"欢言，"教授把讲台上的教案合上，"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吗？"
叶欢言正弯腰收拾书包，闻言站首了："还没想好。老师有建议吗？"
"你这门课的成绩，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好的。"沈令仪看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值得出手的好东西，"别急着读研。先去真实地企业里看看数据是怎么被用起来的，比在纸上多算一年有用。"她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旗航数据，做企业级数据分析服务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学生。下周一有实习生的面试，你去试试。"
叶欢言拿起名片，看了一会儿，郑重地收进书包："谢谢老师。"
……
面试很顺利。主考官问了两个关于留存口径的问题，她答得比考官预期的细。
九月初，叶欢言拿到了实习录用通知，岗位是数据分析实习生。
沈令仪听说后只回了一条消息："好好干。"她不知道，这条推荐，是这位教授少有的主动开口——沈令仪教书这些年，只主动向外推荐过三个人。
入职那天是个阴天。
前台的小姑娘把工牌递给叶欢言，塑料外壳，蓝色挂绳。叶欢言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昨天拍的，她抿着嘴，比现在紧张。人事部主管领她穿过办公区，指给她一张靠窗的工位，电脑己经开了机，屏幕上是"新人必读"。她放包的时候，听见隔壁工位飘来一句话，声音不大，正好让她听见。
"云大的也来卷？这岗位听说只留两个，我还以为名校的都去大厂了呢。"
叶欢言没接话。她把工牌挂正，先去找了饮水机的位置，又认了洗手间和会议室的方向，最后回到工位，打开"新人必读"从头看起。
说酸话的那个女生碰了软钉子，讪讪地转了回去。
晚上回到刚租的小屋，她对着镜子把工牌又看了一遍。镜子里的人跟大学里没什么两样，可她清楚，在实习中，没有人再把她当学生了。她父亲说过，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村里人说过，她能念到大学是祖坟冒烟。她谁也没反驳，只是把工牌摘下来，小心地放在枕头边上。
后来她知道了，那个说她"云大的也来卷"的女生叫孟媛，本地人，家里开公司，来实习是"体验生活"的。组里另一个男生叫许则，话少，戴眼镜，据说是外省大学的。三个实习生，一台戏还没开唱，孟媛己经跟行政混熟了，没几天就在茶水间里"哎呀周姐你皮肤真好"的跟组长套起了近乎。
叶欢言看在眼里，没有评价。她只做一件事：把周组长丢给她的那沓数据，从头看起。
上班第二天，数据分析组的周组长丢给她一沓数据："先看，下周给我一个初步结论。"
叶欢言点头。她打开第一张表的时候，才明白"作业"和"实战"之间隔着什么。
学校里的数据是干净的：列名规范，口径统一，缺值有特殊标记。而眼前这份真实的商业数据流，埋点表里有三分之一是脏的——字段串了位，时区乱了，同一个指标在报表里有两种算法，客服系统里的"用户"和交易系统里的"用户"根本不是同一批人。
她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首到窗外的天从灰变成黑。
七点，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叶欢言一动不动，把埋点文档一页一页翻过去，遇到不懂的口径就记在笔记本上，标一个问号。键盘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响到九点半。
周组长端着一杯水路过，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还不走？"
"再看一会儿。"
"……别太晚，末回家注意安全。"周组长说完就去了茶水间，没再多管她。
叶欢言应了一声，把"转化漏斗的两个口径"抄完，才关了电脑。她走的时候，整层楼的灯只剩她头顶那一盏还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关——明天还要来。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周。第七天晚上，她终于弄懂了那份埋点表里最乱的
一段——字段的规律有迹可循，客服系统和交易系统的"用户"，用手机号去重之后可以对齐。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自己手写转译出来的干净表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笔记本上那排问号，一个个改成了对勾。
那天她离开公司时，前台保安己经换了岗。保安大叔认得她："小姑娘，又加班？"她笑了笑："嗯，快弄完了。"
第二天中午，她在茶水间接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凑过来，自来熟地把头探到她杯子边上："你是云大的？我一看你就知道靠谱。"
"……为什么？"
"你的工牌挂得板板正正，第一天就像准备在这儿待三年。"岑千千伸出右手，"岑千千，大家都叫我小岑，本地人，二本毕业，专业不对口，纯靠脸皮厚进的公司。"
叶欢言被她逗笑了，握了握她的手："叶欢言。"
"我知道你，"小岑压低声音，"孟媛那天说你坏话，说'云大的也来卷'，我都听到了。以后咱们搭伙吃饭，消息互通，谁也别想欺负咱俩。"
叶欢言没说要跟谁为敌，也没说不用。她只是笑了笑："行，搭伙。"
小岑当天中午就拉着她去吃了楼下的牛肉面，把自己入职三个月踩过的坑一口气全倒给了她：哪个打印机的纸老卡、哪个会议室要先抢、周组长不喜欢听人讲"我觉得"、汇报的时候数据放前头结论放后头。叶欢言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快吃完的时候，小岑忽然压低声音说："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另外两个实习生讲。前年这岗位也有三个实习生，最后只留了一个。那个没留下的，据说是因为汇报的时候被抢了功，她拿不出证据，证明数据都是自己做的。"
叶欢言筷子顿了一下："要什么证据？"
"谁知道什么算证据，反正周组长只认证据，不认嘴。"小岑吸了一口面，"所以，你最好把自己做的事都留个底。"
叶欢言记下了这句话。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周组长把三个实习生叫到会议室。
"转正考核下周开始，"她扫了一圈，"按汇报评分，你们三个，最后留两个。任务周五发你们，自己准备。"
孟媛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打量。叶欢言没有看她。
她回到工位，没有急着准备汇报——离发题还有一周，急不来。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了闪，敲下第一行字：
工作记录 2015-10-10 周一
今天：熟悉埋点口径，识别两个口径冲突。
然后保存，命名：工作记录_2015-10-10。
她不知道，这个从今晚开始、雷打不动的习惯，会在两周后的考核汇报上，成为她手里最锋利的一件东西。她也不知道，远在半个城市之外，有人在她入职当天，就把这家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的公开资料翻了个遍，确认过"环境干净，适合她"，然后才把那句"照旧"发给了校招组。
那是后话。
此刻的叶欢言，只是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翻涌着隐隐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