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云市，湿冷的空气像一只手，从衣领伸进去，贴着脊梁骨往下滑，让人心情烦躁。
旗航数据的转正考核安排在周五下午一点半，三个实习生依次汇报，每人二十分钟，评委是周组长、部门总监和两个产品经理。
叶欢言的题目是"用户留存口径重构与流失预警模型"。这是她实习两个月零十天啃下来的东西——从最开始那份埋点表里三分之一的杂乱数据，到最后一个能真正上跑通的预警模型，中间改了十七版。每一版的修改记录，她都存在一个叫"工作记录"的文件夹里，按日期命名，从十月十号到十二月十八号，西十九个文档。
考核前，她把最终版PPT拷进U盘，孟媛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她的屏幕。
"叶姐，PPT做的可真好。"孟媛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随口的嘲讽，又像是由衷的夸赞。
叶欢言没抬头："还行。"
孟媛笑了笑，走了。
叶欢言看了看她的背影，继续准备资料。
她不知道，孟媛在入职第二周就加了她的云盘好友——申请信息填的是——"共享学习资料"，她没多想就通过了。从那以后，孟媛偶尔会问她一些数据处理的问题，围在她的工位前，翻翻看看。小岑提醒过她一次："你别什么都给她看，这岗位只留两个人。"叶欢言当时没在意，"都是实习生，互相帮忙应该的。"
……
下午一点二十，叶欢言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U盘插上，试了一下投影。许则坐在角落里翻稿子，看起来有些紧张，翻页的时候纸都在响。
孟媛最后一个进来——她刚补了妆，新涂的唇彩闪闪发亮，手里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坐下的时候不忘冲叶欢言笑了一下。
叶欢言也笑了笑，没说话。
一点半，考核开始。许则第一个，题目是"竞品数据对比分析"，中规中矩，只用了十分钟讲完，总监问了两个关于样本量的问题，答得磕磕绊绊，但内容基本正确。总监没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许则走下台的时候，神情还带着些许紧张后的不自然。
孟媛第二个。她打开PPT，投影亮起的瞬间，叶欢言的呼吸顿了顿。
第一页标题："用户留存口径重构与流失预警模型"。
和她的题目，一模一样。
孟媛讲得很顺。数据口径怎么统一、模型应用算法、结论建议逻辑框架，每一页都有模有样。周组长听得点头，总监提问了两个细节，孟媛答得流畅，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这个模型如果上线，预计能把流失预警提前两周"——这句话，叶欢言在自己的PPT备注里写过，没有放在正文里。
叶欢言坐在后排，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微微用力。
她没有打断孟媛，也没有站起来说，"这是我的"。
她只是认真看着投影，一页一页地看——数据清洗的逻辑、模型的参数选择、甚至结论页那三行总结，都和她十二月三号发给周组长的那版，分毫不差。
用时十九分半，很漂亮的节奏。孟媛合上电脑，轻轻扬起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她坐下的时候，冲叶欢言挑了挑眉。
"叶欢言，"周组长看向她，"到你了"
叶欢言站起来。插好U盘，她没有打开自己的PPT，调出那个"工作记录"文件夹，投影上出现一排文档——西十九个，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个是十月十号。
会议室里开始窃窃私语。
"周组长，各位领导，"她不急不慢，语气平稳得像说别人的事情，"我的汇报题目，和孟媛的一样。这个题目，是我从入职第二天开始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孟媛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欢言没有看任何人。她打开第一个文档，投影上是十月十号的记录——"熟悉埋点口径，识别两个口径冲突：客服系统'用户'与交易系统'用户'定义不一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她没有逐页念，只是把时间线拉出来：十月十五号第一次发现两套系统的用户对不齐，十月二十
三号用手机号去重完成对齐，十一月五号第一版模型跑通但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十一月十九号发现过拟合，十二月三号最终版定稿、准确率百分之八十七。
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文档、代码提交记录和邮件往来。她把那封邮件调出来——收件人是周组长，发送时间是十二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正文只有一句话："周组长，流失预警模型最终版，请查收。附件是PPT和代码。"
"孟媛的PPT里，数据清洗的逻辑、模型的参数、甚至结论页的措辞，"叶欢言顿了一下，"和我这封邮件附件里的版本，是一样的。包括那句'预计流失预警提前两周'，是我写在备注里的，没有放在正文页上。"
她停了一秒，补了一句："我不是告状。我只是想说明，这份工作是我做的。如果各位觉得孟媛讲得好，那应该说明我做的东西还行。"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周组长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一眼孟媛，又看了一眼叶欢言，最后，急切地向总监解释，“抱歉总监，我还没来得及看邮件”。
孟媛的脸涨得通红，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总监朝周组长摆了摆手，看向叶欢言："你的模型，现在能跑吗？"
"能。"
"跑一个我看看。"
叶欢言坐下，打开模型，输入上周的真实数据。三十秒后，流失预警名单出来了，五十二个用户，按风险等级排序，每个用户后面都标注了风险因子和建议干预方式。总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点了点头："比我想的还要好。这个名单，能和客服系统打通吗？"
"可以，接口我己经写好了，测试环境跑通过。"
总监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看了周组长一眼。周组长的表情更难看了。
汇报结束。
叶欢言收拾东西的时候，孟媛己经不在会议室了。许则走过来，低声说了句"恭喜"了。
……
下周一，部门公告栏里贴了两份公告，一份是转正结果，另一份，是周组长的降职处理。
叶欢言和许则留下，孟媛没有。同时，部门发了一封邮件：叶欢言首接任数据分析小组组长，带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许则。
小岑在工位上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我就知道你靠谱！那天我就跟你说要留底，没想到真用上了。"
叶欢言笑了笑："谢谢你提醒我。"
"谢什么，"小岑摆摆手，"是你自己厉害。对了，孟媛走的时候，在茶水间哭了，说你陷害她。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会往心里去，"叶欢言说，"她做了什么，她自己清楚。"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工作记录_2015-12-21"，敲下第一行字："今日：转正，升任组长。带许则和新来的实习生。"
这个习惯，她不打算停。
……
大洋彼岸，沈珩的书房里，台灯亮着。秘书把一份简报放在他桌上，简报最后还有一行字的额外汇报："旗航数据，叶欢言转正，数据分析组长。"
他看完，把简报收进抽屉，没有说话。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雪下了一整夜，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知道的是，旗航数据A轮投资方的尽调报告里，数据分析组长的名字旁边，被标了一个星号。那个星号的意思是：重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