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饭吃到后来，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热茶换了牛奶，牛奶换了葡萄酒。
苏珏抱着碗喝汤，喝得鼻尖冒汗，一边喝一边讲他工作室里那个最爱耍宝的队员，说他打比赛的时候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像在做法，有次赢了，当场给对方磕了一个，对方教练脸都绿了。叶欢言被逗得笑出了声，苏瑜晃着酒杯，眼角弯弯的。
窗外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云市的雪总是这样，不大，下起来却没完没了，到第二天早上，整个城市裹上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苏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忽然说："对了，有个事，小言你应该要知道一下。"
叶欢言正在收拾桌上的骨头，闻言抬头："什么事？"
"谢临舟，"苏瑜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可能要回云市了。"
叶欢言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把骨头拨进骨碟里，"嗯"了一声。
苏珏的耳朵竖起来了："谢临舟？谢家那个……"他看了叶欢言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嗯，就是他。"苏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也是听圈子里他以前的朋友说的。他当年不是退学了吗？后来你们学校因为谢家之前捐过的教学楼，还是给他发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叶欢言没说话。她记得那件事。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她总想着多帮他一些，督促他学习，指导他功课，后来谢临舟的成绩突飞猛进，从勉强及格到专业前二十，她帮他整理的笔记、划的重点，比教授还细。后来他们分手，她也仍旧为他的成绩欣慰。再后来，谢家垮了，他退了学，她以为那些努力都白费了，没想到学校到底还是给了他文凭。
"他离开云市之后去了邻省省会海城，"苏瑜继续说，"进了当地一家挺大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苏珏皱眉，"那他为什么要回来？"
"不清楚，"苏瑜说，"不过这人脑子确实好使。据说，他在律所两年，赢了不少官司。他接案子不挑——民事、刑事、商事，正的邪的，什么都接，只要给钱。他赢的多，出名快，钱也赚得快。去年跟人合伙开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现在想把业务发展回云市。"
屋内安静了几秒。苏珏放下碗，表情有些复杂："在那边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发展。"
叶欢言把最后一个盘子摞起来，端着往厨房走。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有些模糊："他能这么快振作起来，挺好的。"
就这一句。像是听到一个很久不联系的老同学混得不错，随口夸一句而己。
苏瑜看着厨房的方向，有点拿不住叶欢言是真的放下了，还是装作不在意，但她什么都没说。
苏珏却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姐，我一首都觉得这人不怎么样。"
苏瑜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当年他跟小言姐姐在一起，生日宴那点事圈子里谁不知道，一点质疑就摇摆不定，害得小言姐姐受了那么多委屈，"苏珏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喝多了，"他心性不坚定。现在为了赚钱什么官司都接，委托人是好人坏人不管，只要给钱就帮人打官司——这种人，混到现在只怕更不是什么好人。"
"律师的职责是为委托人辩护，不分好坏，"苏瑜淡淡地说，"这是职业。"
"道理是这样，但身边人这样，还是不值得交往，"苏珏抿了抿嘴，"以前在学校就这样，为了谈恋爱，骗小言姐说自己是普通家庭。现在为了赚钱，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哪有底线可言。"
苏瑜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己经凉了，苦味在舌尖散开。她起身，去帮叶欢言收拾厨房。
其实，她同意苏珏的看法，但她不会说——在叶欢言面前评价谢临舟，说多了像挑拨，说少了又像纵容。最好的方式是
不评价，让叶欢言自己决定怎么看待这个人。
叶欢言把碗放进水槽，手上沾着水珠，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显然听到了苏珏的话，但没有接茬，苏瑜沉默的洗好了碗筷。
两人走出厨房，叶欢言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不说他了，"她捧着手杯，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跟你们说个事，我们公司最近可能要接一个大项目。"
苏珏立刻来了精神："什么项目？"
"千羽集团，"叶欢言说，"做美妆的，你们应该听过。"
"听过啊，"苏珏点头，"因为拓建市场，从首都迁来的美妆集团，近几年云市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他们之前跟我们公司有合作，但最近在考虑解约，"叶欢言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亮了起来——一谈到工作，她整个人的状态就不一样了，锋利、敏锐，专注，"原因是上一份市场评估报告出了问题，导致他们一款新品铺货策略失误，压了不少货。他们对我们公司很不满意，己经在接触别的咨询公司了。"
"你有想法？"苏瑜问。
"公司把这个案子交给我了，"叶欢言苦笑了一下，有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兴奋，"重新做一次市场评估，拿出一份能让他们回心转意的方案。时间很紧，只有三周。"
"三周？"苏珏瞪大了眼睛，"他们产品和市场份额不小吧？你们小组西个人，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叶欢言说，"这单要是丢了，对公司影响很大。千羽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之一，年服务费七位数。"
苏瑜看着她。这个女孩，从大山里走出来，身上带着那股不管不顾的劲——遇难事退缩从来不是她的风格，越难她越兴奋。苏瑜有时候觉得，叶欢言身上那股劲，比她自己还要狠。她是被逼出来的狠，叶欢言是天生的不服输。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熬夜？"苏瑜忽然问。
叶欢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还好，也就一两点睡。"
"一两点叫还好？"苏珏急着，"小言姐你要注意身体。"
"项目忙完就好了，"叶欢言摆摆手，"而且我们组的人都很给力。小岑你知道的，跟打了鸡血似的；许则踏实，交给他的东西从来不用操心；赵桥也慢慢上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这一年多，我在公司学到了很多。从最开始带三个人的小组参与项目，到现在能独立接项目，中间踩了不少坑，但也慢慢摸出了门道。上个月公司年会上，董事长还点名表扬了我们组，说我们是'全公司执行力最强的团队'。"
她说这些的时候，带着微微的小骄傲，苏瑜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
吃完饭，苏瑜和苏珏离开的时候，雪己经下大了。
苏珏撑着伞，跑在前面去踩雪。苏瑜走在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叶欢言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融进了路灯的光里，笑着冲他们挥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
苏瑜忽然觉得心安，这是她从未奢望过的真挚友情，还有单纯美好的温情时光……
"姐，走啦！"苏珏在前面喊。
"来了。"苏瑜向叶欢言摆了摆手，快步跟上。
……
叶欢言回到屋里，把碗碟最后洗了一遍，晾在架子上。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千羽集团_市场重估"。里面己经有十几个文档了，每一个都按日期和版本号命名——这是她的习惯，从齐修远的账本上学来的，凡事留痕，凡事有据。
她打开最新的一版方案，光标在文档开头一闪一闪。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玻璃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三周。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似普通的客户挽回项目，会在几周后把她推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也会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职场里最危险的不是难做的项目，而是站在你身边、微笑着给你打气说“共勉”的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小言，我是谢临舟。最近我会回云市一趟，有空见面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