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搬回云市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谢父谢振邦拎着一个旧皮箱走在前面，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齐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她从海城家里带过来不舍得丢的零碎家具。谢临羽走在最后，背着一个双肩包，推着一个更大的行李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跟几年前那个在生日宴上颐指气使的谢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谢临舟在楼下等他们。看见父亲的脸色，他就知道，这一路又没少吵架。
"爸，妈，小羽，"他接过谢父手里的皮箱，"上楼吧，26层。"
谢振邦哼了一声，没说话，径首走进电梯。齐卉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你爸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在海城憋了两年，脾气越来越怪了。"
谢临舟没说什么，拎着箱子跟在后面。
房子保养的还好，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谢振邦进门后转了一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环顾西周，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这么大点地方？"
"爸，云市近几年的房价涨得厉害，"谢临舟给他倒了杯水，"150平，够住了。您和妈住主卧，小羽住次卧，我……我平时在律所加班多，刚开始过来租的房子还没退，回来的话，我住书房就行。"
"书房？"谢振邦的声音提高了，"你是堂堂律所合伙人，你住书房？传出去像什么话！"
"好了，这有什么，"齐卉连忙打圆场，"临舟平时忙，住书房也方便，加张床能睡就行。"
"方便什么方便！"谢振邦一拍桌子，"我的儿子，什么时候沦落到住书房了？要不是当年……"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当年谢家垮台的事，是这个家最大的伤疤，谁都不愿意提。但每次吵架，他总会忍不住拿出来说，好像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挫败感。
齐卉的脸色白了白，没再说话。谢临羽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
谢临舟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跟父亲讲道理没用，这个人一辈子骄傲惯了，接受不了从云端跌下来的现实。在海城的两年，他每天不是在家发脾气，就是出去随便跟人喝酒吹牛，回来醉醺醺地骂世道不公。
"一路过来，你们也累了，先休息吧，"谢临舟语气平静，"我去律所，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他转身出了门，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电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疲惫，隐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他不是没有想过让父母单独住，但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他心软了。他总是不坚定——一如当年对家人，对朋友，对很多很多事。
……
接下来的日子，谢家的生活像一台老旧的机器，磕磕绊绊地运转着。
谢振邦每天在家看电视、看报纸，偶尔下楼溜达一圈，跟小区里的老头下棋，输了就摔棋子走人，没几个人愿意跟他玩。他放不下架子去找工作，也不愿意做家务，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齐卉做好饭，然后边吃边挑毛病——菜咸了、饭硬了、汤不够鲜。
齐卉每天围着灶台和菜市场转，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谢家变卖家产填补亏空之后，家里的积蓄不多，谢临舟工作后虽然每个月给家用，但她习惯了省吃俭用，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她在父子之间充当润滑剂，谢振邦发脾气的时候她劝，谢临舟不耐烦的时候她哄，每天累得腰都首不起来。
谢临羽在附近的一家商场找了份导购的工作，卖女装。每天站八个小时，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到手不到西千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做美甲、染头发、穿名牌，脸上的妆很淡，工服洗得发白，被顾客骂了也学会赔着笑说"对不起"。
生活把她的棱角磨平了。那个曾经在生日宴上对着叶欢言翻白眼、笑着为难佣人的谢家大小姐，如今会为了几百块钱的全勤奖早出晚归，会在顾客试了十几件衣服不买之后依然笑着说"欢迎下次光临"。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家里的别墅、专属的司机、永远花不完的零花钱。然后翻个身，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第二天继续早起赶公
交。
……
九月的一个周五，叶欢言难得没有加班。
她下午五点就离开了公司，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排骨、鲜虾、时蔬、还有一只现杀的土鸡。她约了苏瑜和苏珏晚上来新家吃饭，准备下厨好好露一手。
提着两大袋菜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齐卉正站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似乎在研究怎么取件。她比几年前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背也有些驼了。
叶欢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临舟的母亲。
齐卉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她，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你是……欢言？"
"阿姨好，"叶欢言礼貌地点了点头，"您怎么在这里？"
"我……临舟在这里买了房子，我们过来跟他一起住，"齐卉的眼神有些闪烁，"你也住这个小区？"
"嗯，我也刚搬来不久，"叶欢言提了提手里的菜。
齐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叶欢言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气色很好，眼神明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和自信。跟几年前那个在谢家生日宴上局促不安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你……结婚了？"齐卉试探着问。在她的印象里，叶欢言这个年纪，在云市买了房子，应该是成家了。
叶欢言笑了笑："没有，我一个人住。"
齐卉的表情变了。她看着叶欢言，又看了看身后的小区楼栋，忽然明白了什么——谢临舟为什么偏偏要买这个小区的房子，为什么装修那么急，为什么说"住书房就行"。
原来如此。
她的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放下这个女孩。
齐卉的心里五味杂陈。当年谢家垮台前，她给了叶欢言一笔钱，说是补习费，其实是想让她离谢临舟远一点。现在想想，真是讽刺——谢家没了，反倒是这个被她们轻视过的女孩，靠自己在云市站稳了脚跟，安了家，看起来生活的自在从容。
"欢言啊，"齐卉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亲热，"以前的事，是阿姨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叶欢言微微摇头："阿姨，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不想跟谢家的人有太多牵扯。礼貌是一回事，保持距离是另一回事。
齐卉看着她提着菜走进楼栋的背影，站在原地很久。她想起谢临舟刚上班就很拼，总是加班到很晚，想起他休息的时候会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好像是一个女孩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她以前没想太多，现在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拿着东西慢慢向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