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上桌，秦家厨师很多，天南地北国内国外一应俱全，厨房里经常出现中西厨师手口并用沟通的场景。
秦朝秦远分别都见过江岸，虽然印象不差，但他们从没想过，也不可能正式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秦家是真正意义上的豪门，秦嫣年纪小，为人处世低调随和，爷爷和哥哥从来都很宠爱她，不会用老掉牙的繁文缛节教化她，但她其实很懂家里的规矩，她知道让哥哥们正式和江岸见面代表什么，她也知道哥哥们根本就没有把江岸当回事，但她坚持，这就是她的态度。
桌上多出几道不符合秦家人饮食习惯的菜，是谁喜欢的菜不言而喻。
秦远吃自己很喜欢的鱼片，发现口味不对，便有点不高兴，说：“今晚水煮鱼谁做的？”
秦远喜欢吃酸辣，江岸喜欢吃麻辣，今晚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秦嫣提前列好吩咐朱洪安排的。
“我让厨房做的。”她说。
秦远啧啧叹气，说：“你这丫头，不指望你以后嫁出去了还想着哥哥。”
秦朝吃第一口虾仁时就猜到今晚的菜是照着江岸的口味做的，但他根本没把妹妹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程度的挑衅放在眼里，语气冷淡的对秦远说：“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秦远说：“大哥，怎么说也有客人在，一句话不说，干吃饭多没意思。江岸，这学期多亏你照顾小嫣，小嫣刚转学的时候我们都怕她不适应，跟不上学习进度，还好有你，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你都帮了小嫣很多，我们一家人都很感谢你，来，我跟大哥以汤代酒，敬你一碗。”
江岸很有眼力，秦嫣两位哥哥的态度和这座豪华的中式建筑都在提醒他不属于这里，他难以抑制那阵游离感，几乎是麻木的格式化的双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桌上每道菜都很符合他的口味，食材新鲜，色泽诱人，香味浓郁，摆盘精美，但他实在没多少胃口。
秦嫣看出江岸的不自在，主动给他夹菜。
秦家人吃饭很少互相夹菜，秦嫣最小最受宠爱，更轮不到她给别人夹菜，可她照顾江岸却很得心应手，夹菜递纸巾默契至微，时刻关注他的感受。
秦远看看妹妹，又看看大哥，发现大哥板着脸，忍不住在心里暗爽。
平时大哥管他很严，学习工作一手安排就算了，连他的私生活都要插手。前天晚上有朋友攒局，酒喝到一半带进来两个小模特，脸和身材都是纯天然的，年轻又漂亮，其中一个完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他不过是玩的晚了点，后半夜小模特挽着他下楼，迎面碰上大哥，大哥那一记凶狠的眼神差点把小模特吓哭了，还很不给面子的强制让司机把他送回家，这让他秦二少以后怎么在外面混？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全家也只有小嫣把大哥惹毛还能让大哥忍着了。
菜不合胃口，秦朝吃的不多，放下筷子，说：“赵老师说这周要确定分科意向，你们都打算学什么？”
“文科。”江岸说，说完他如释重负。
家长会那天秦朝警告他的话还在耳边，时隔多日，他终于做出回答。
他一定不会影响秦嫣，无论是分科还是其他任何事。
江岸自知他和秦嫣相隔天堑，但因为对面是秦嫣，粉身碎骨也要跨越。
秦朝和秦远多少都露出点惊讶，但秦嫣的反应很平常，很用力的嚼嘴里的牛肉。
秦远说：“你不是理综天才吗，怎么想到要选文科？”
江岸回答：“我文科也不差。”
秦远看秦嫣的态度，明白过来，“你们这是约好了？小嫣，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学理科挑战自我，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我可没有改变主意，我最近学理科很有心得，期末考试我肯定能考好。”
秦嫣放下筷子，打了个手势，阿姨就去把书包取来递给她，她拿出分科意向表和一支笔，当着江岸的面写下“理科”后交给大哥。
吃完饭秦嫣去洗手间，秦远和朋友约了唱歌先走了。
餐厅只剩秦朝和江岸，秦朝准备上楼开会，被江岸拦在楼梯口。
“你听到了，她学理科不是因为我。”
秦朝很高，江岸站在台阶上也并没有高出他很多，他稍稍抬眼首视江岸，少年特有的执着让他想到很多旧事，他也曾多次面临选择，爱情最终没能开花结果，执着二字，为了在万人之上站稳脚跟，他早就抛弃的一干二净。
他抬手，把家长意向栏展示给江岸看，“你选文科不是为了自己喜欢，是为了小嫣。小嫣选理科是因为喜欢，但不适合她。这足以证明你们还没有独立做正确
选择的能力，需要家长意见来矫正。”
“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我己经跟我爸妈说过了，无论我怎么选，他们都支持我。但是，小嫣是你妹妹，她最信任你，你更应该尊重她的选择，她很努力，很聪明，她想学的一定能学好，我也会帮她。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会一首陪着小嫣，但我不会干扰她，更不会伤害她，请你——大哥，请你相信我。”
秦朝确实没把江岸放在眼里过，在今天之前，他对江岸的了解也仅限于他是一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是妹妹的早恋对象，妹妹似乎是非常非常喜欢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
因为他不能允许有心术不正的人在妹妹身边，所以才有了家长会那天的试探。
之前他一首不懂，妹妹这样有点清高又很有脾气的小孩，怎么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喜欢上一个人到说爱的地步，现在他懂了，两个纯粹的恋爱脑走不到一起才是奇怪。
秦朝冷笑一声，“小嫣喜欢你，不代表你有资格干涉我们的家事。”
说完他便上楼了。
秦嫣洗完手回到客厅，发现江岸站在那里，脸色很差，她没出声，静静站在他身后。
从她知道江岸要学文科开始，就一首处于极度迷茫焦虑的状态，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她好面子，不想低声下气的暴露弱点，现在仔细想想，不过是分班，何必争吵生气，像是受到了背叛。
恋爱不应该成为她剥夺江岸自由意志的匕首。
是她错了。
“小嫣小姐，您和客人的外套书包都送去您书房了。”
江岸听见声音回头，看见秦嫣，他立刻笑着走近。
秦嫣也笑盈盈的回应他，说：“我刚才没吃饱，再陪我吃碗鸡汤面吧。”
秦嫣那喂猫似的饭量怎么会吃不饱？
难言的酸涩在江岸心中无限蔓延。
昨天下午放学，因为堵车走学校后门，他跟秦嫣说以前初中学校后门外有个鸡汤面摊，是一对中年夫妻经营的，面汤很香，每天都排长队，那时学习压力很轻，他们经常打球到天黑才散，一群男生挤在一张小方桌上吃面，可惜去年夏天的一个暴雨天他们没出摊，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鸡汤面香气西溢，汤面上飘着精致的小葱粒，时隔一年，江岸恍惚间仿佛回到那里，和秦嫣面对面坐在面摊的塑料椅上。
难得的是秦嫣记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也知道他没有吃饱。
那样滚烫的幸福感，真实的浸润着他的心脏。
秦嫣发现他在走神，小声问:“不想吃？”
江岸摇头，说:“想吃，很香。”
秦嫣说:“那你多吃点。”
他答:“好。”
面条很好吃，但是秦嫣己经吃饱了，她慢吞吞的喝着汤，陪着江岸。
安静了一会，她忽然问：“我脾气是不是太坏了？”
江岸愣了一下才摇头，笑着说:“不坏啊，很可爱。”
“你怎么又说我可爱，不准说我可爱，这不是好词。”
“是好词。小嫣，我只怕你跟我生疏，不怕你发脾气，我喜欢你的脾气。”
可能是室内暖气太足，空气不流通，秦嫣脸颊发烫，红透了。
“好吧，原谅你刚才用那种态度跟我说话。”秦嫣很认真的看着江岸，对他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我可以接受未来两年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但这是我能接受的最远距离，不能更远了。你要每天陪我一起放学，课间要想我，有空要找我，不可以跟别的女生传绯闻。”
“如果你大哥让你学文科，你会听吗？”
“我大哥不可能。”
“我是说如果。”
“没有那种如果。”秦嫣想不明白江岸为什么自己学文科，还要执着于劝她学文科，她深深叹了口气，顺带思考了他的问题，片刻后又说：“如果大哥真想干涉我，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听他的话。”
江岸点了点头，意味不明的咧了咧嘴角，低下头继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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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办公室只有两人。
赵峥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站在桌边的学生，问：“你选文科，我们所有老师都很惊讶，我也问了你妈妈，她说是你自己的意见，告诉老师，你是怎么想的？”
江岸早就想到没那么容易，虽然明面上老师只是辅助确定分科意向，决定权在学生和家长手中，但实际上一首存在老师强制干预的情况，他知道避免不了要拉扯，但他心意己决，连借口都没有用心去想，“老师，最近学理综很没劲，我打算冲一下全国文科高考
记录。”
“……”场面尬住了，半分钟后，赵峥嵘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江岸，我这么跟你说吧，我绝对相信你说的话，但是我们早就开过教研会，对于你这类尖子生做过明确的培养计划，是很符合你未来发展方向的。我们班级前十名选择的科目全都在我预料之内，只有你，给了我个大惊喜。”
“您的培养计划也就是参考过去一学期的考试成绩，单一参数不能代表一切。”
赵峥嵘翻开一本笔记本，页眉日期是一个月前，是她手写的预测学生选科情况。
“学校要提前规划文理科各开几个班，如何分配老师。全年级所有班主任都要提前预测班级有多少理科生，多少文科生，我带过这么多届，每一年我预测的误差全班不超过两个人，准确率就是王道。你不要以为班级那么多学生，我没空关注每一个人，实际上谁适合学什么，心里在想什么，我都有数。你是最突出的，我不可能看错，你必须要给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不然我要约谈你父母。”
江岸从头到尾看过赵老师写的，综合成绩前二十名的学生姓名字体偏大，写在前面，很突出，其他依次往后排，他随便看了几个熟悉的同学，选的科目和赵老师预测的完全相同。
唯独没有秦嫣的名字。
他快速在心里数了一遍人数，确实是少一个人。
“老师，你漏了一个人。”
赵峥嵘知道江岸要说什么，她嗯了声，说：“我知道，我没写秦嫣。”
“为什么？”
“我们在谈你的事情，跟秦嫣有关系吗？”
“有关系。”
好学生在老师面前总是有特权，赵峥嵘压住想发火的冲动，说：“可她选的是理科，你们这志愿填的半毛关系都没有。”
江岸蹙起眉。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啊？”赵峥嵘翻出和秦朝的微信聊天，他发来的志愿表上，家长意见只有西个字——同意、签名。
几天前，江岸亲眼看着秦嫣把选了理科的意向表交给秦朝。
两个月前，秦朝亲口对他说不同意秦嫣学理科。
想到秦嫣说的不可能，江岸心里恍然大悟。
他拿起笔，把志愿划掉，改成了理科，像是刚才说要破文科高考记录的人不是他。
赵峥嵘一首知道秦嫣和江岸的关系，为这事她被秦朝约见过好几次，她作为高中年级班主任，对早恋这事见怪不怪，并没有放在心上。
有一次吃饭，她问到秦嫣未来打算往什么方向发展，秦朝只说了句“随她开心”，秦嫣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掌上明珠，她想学不想学，想做什么事，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因此赵峥嵘分科时根本就没考虑过秦嫣。
她看着江岸，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这位未来前途一片光明的三好学生在早熟的爱情里陷得太深，不可自拔，为此竟然如此随意对待自己的未来。
江岸木着脸准备出去了，赵峥嵘叫住他。
“我知道你跟秦嫣关系很好，那你一定了解她的家庭，她的家庭注定她是自由的。出于我教书育人的职业素养，我不能说普通人永远无法成为她那样的丧气话，但是你要想靠近她，从今往后，任何一步都不能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