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开完销售部门会议，把应酬来的新客户分发下去，让下面的人跟进，随后江岸就联系了几位官司多的同行前辈，让他们帮忙推荐律师，刚好他最近在物色新的法律顾问，现在的社会很复杂，想要找个专业能力强，有责任心又投缘的好律师实在太难了。
江岸给一个打过几次交道的同行前辈打电话，对方叫郑祖铭，做酒店业发家的，在业内算是全国闻名。
前段时间，他们的法律顾问似乎打赢了一场以卵击石的商标权大案，因为案件没有公开开庭，至今媒体方面也没能撬到一点蛛丝马迹，因此江岸只是听说，并不了解内情。
江岸能和郑总搭上线是因为他做生意诚信，他好不容易得到和郑总合作的机会，却遇到工厂员工被老板恶意压工价闹罢工，导致他这边的出货时间晚于合同约定。他为了挽留这位大客户，没有推卸责任，主动让利，承担全部运费，还按照合同约定赔偿了高额违约金，处理方式稳妥高效，赢得了郑总的信任。
那之后，郑总接连给他介绍了几笔百万美元的大单，两人因此成了忘年交。
江岸表明来意后，对方颇感兴趣，十分爽快的传授经验。
“小江啊，你找我算是问对人了，哥跟你说，找律师比找老婆还要谨慎，得睁大眼睛打着灯笼找，你猜我正在打的那场官司，一审赢的是谁？”
江岸谦虚受教，笑着说：“铭哥，您那个案子连媒体都没报道，我怎么知道呢？”
“哈哈，你肯定猜不到，是泰华朗月！”
江岸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重复道：“泰华朗月？”
“是啊，他们的律师团队太水了，全国闻名的顶尖律所，靠着秦家的企业养老，做惯了钱多又简单的案子，不把老子当回事，派两个执业不到五年的小律师跟我打，小小的失误就让他们输惨咯。看着吧小江，等二审结束，消息散出去，泰华朗月的市值至少缩水一百亿！想想就他妈爽，他们董事会那群老东西肯定是坐不住了，泰华朗月是他们秦家商业帝国的龙头，这次肯定要有一个姓秦的回国收拾烂摊子，不然镇不住场面。但是他们秦家没人啊，秦浩渺死没死都不知道，他又没生出能干事的好儿子，孙子辈还是太嫩了点，又要管灵思，又要弄新能源，还在国外大张旗鼓搞那么多动作，忙不过来的。前两天我们商会聚餐，大家下注猜秦家要怎么救朗月，你猜赢面最大的是什么？”
江岸觉得，一定还是酒精作祟，导致他反应迟钝，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无法控制大脑的感觉了。
他讪讪一笑，说：“我猜不到，铭哥暗示一下。”
“你知不知道，秦浩渺有个小孙女？今年二十出头了。”
江岸的心脏猛地一坠，脱口而出道：“联姻？”
“聪明！听说那小姑娘跟她妈一样，出落的那叫一个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照着豪门选媳妇的标准养的。秦浩渺当年为什么不惜代价也要把这小姑娘抢过来亲自抚养，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铭哥，秦家的消息很闭塞，这么隐私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看他们秦家神神秘秘的，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秦家的事这几年都己经在业内传遍了。你入行晚不知道，当年秦浩渺的儿媳妇是他精心挑选的，跟他儿子完全没感情，儿媳妇给他生了两个孙子，生下来就是秦浩渺按照继承人的标准亲手培养的。之后，小夫妻两闹掰了，谁也不装了，他儿媳妇揣着崽改嫁给了初恋，一手瞒天过海把秦家的小公主冠上外姓养在宋家，过了两三年才被秦浩渺发现，起初宋家还不愿意交人，为这事，秦浩渺差点把宋家整崩盘了才把孙女抢回来的。你说，他有儿子，孙女不是想要多少生多少，他费那么大劲搞那出，何必呢？不就是图个名正言顺，将来好嫁，他们那些所谓的豪门，就喜欢搞封建礼教那一套。”
江岸不愿相信所谓联姻的猜测，也不相信秦嫣只是她爷爷手中一只有备无患的锦囊。但当年秦嫣苦苦追寻的身世真相，竟然是这样的，这么说，她的的确确是爷爷的亲孙女，是哥哥们的亲妹妹，她不是被抛弃的，是被很多人争抢的宝贝。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江岸心不在焉附和了两句，郑祖铭见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也就没说太多，把自己的律师推荐给了江岸。
最后挂电话前他说：“小江，打起精神来，一鲸落万物生，我预感商界要大洗牌了，未来机会很多，心无杂念，跟着哥哥一起挣大钱。”
“好，谢谢铭哥。”
——
江岸下班后空出一个小时去了一趟律师
事务所，离他公司很近。
这家律所成立时间并不长，但律所主任是某地政法系统里退出来的，团队律师要么是公检法出来的，要么是内推进来的大企业家们的少爷小姐，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人脉资源。
江岸心里清楚，赵雅雅父母离婚的案子最多是让某资深律师拿去带实习生练手，想单独请两位资深律师没希望，案值太小，付律师费都够呛。
他的打算是为公司聘请顾问律师的同时，卖个面子，拜托律师顺带受理离婚案件。
接待他的律师叫段诚，三十出头，年轻有为。
江岸时间不多，他也不想耽误段律师下班，两人就在办公室抽了会烟，简单聊了二十分钟，从学习经历聊到工作，还算投缘，法律顾问的事可以留出几天敲定细节，但赵雅雅父母的离婚案，段诚听了很有兴趣，他首言律所很少接这种简单的民事纠纷，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商事纠纷、行政纠纷、刑事纠纷，因此他决定接下案件，带助理练练手，让下面的小孩感受一下婚姻案件的琐碎。
一拍即合，江岸谈好委托费，把段律师的联系方式推给赵雅雅母女，让他们私下联系，便先走一步去应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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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很久没有喝到吐了，为了拿下今晚的客户，他被灌了不少酒。换做之前，他会在嘴皮子上下点功夫躲一些酒，但今晚他完全没有那个心情，递过来的酒基本上都接了也都实实在在喝了，他带了销售部经理，十一点之后去卫生间吐了两次，觉得胃里烧的难受，后来又干呕了一阵，竟然把眼泪都给呕出来了。
“江总，您还好吗？”
江岸被搀扶着到洗手台边洗了把脸，问助理：“李总到位了吗？”
“还没有，李总是东北人酒量深不见底，他刚才吵着要去按摩，我跟陆经理沟通过了，后面交给他就行了，我送您回家。”
“好。”
助理把江岸送回家，她第一次见小江总喝这么多，不放心留他一个人，便询问江岸能否联系他的好朋友周先生过来照顾。
江岸心情不好，需要独处，一口回绝了，让她赶紧走，但助理仍然坚持，说否则她今晚就在他家不走了，若今天过后公司传出对小江总名声不利的流言，她会引咎辞职。
江岸了解他这位助理的性格，她很优秀，做事稳重，高效，雷厉风行，但最难得的不是她的优秀，是她的纯良，她坚守本份，服从领导安排，江岸经常发布一些她不懂意图的指令，她都会第一时间回复，并立刻执行。唯一不足的就是她过分正首，她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和底线，一旦触及底线，她不会对任何人妥协，连他这个老板也不例外。
总之瑕不掩瑜，否则江岸不会接受异性助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岸也懒得训她，把手机甩给她，一分钟后，她打完电话，把手机放回江岸手边。
“江总，周先生说他半小时之内过来，他来了我就走，您不舒服的话可以侧躺，需要喝水吗？”
“冰水。”江岸想脱衣服去冲凉，碍于她在这里，便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好的。”
周念安到的挺快，得益于助理夸张的描述，她看出来了今天小江总心情不好，似乎不止喝多了酒那么简单，便添油加醋对他说小江总喝断片了可能会失控，担心他的安全问题，周念安接到电话时正在酒吧加美女微信，也是凑巧，不然玩起来根本不可能听到电话。
周念安送走助理关上门，把江岸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他清醒着，才问：“怎么回事？”
江岸是吐过之后才好些的，但他又喝了冰水，嗓子有点哑，说：“没事。”
“心情不好？”
“没有，我去洗澡。”
江岸冲过澡之后周念安也去洗了澡，周念安在江岸家里占了一间客房，洗漱用品换洗衣物都很齐全，他经常玩到半夜不回家就来江岸这睡。
周念安洗完澡出来没在客厅看见江岸，去主卧找他，发现他正蹲在柜子前，手上握着一部黑屏的手机。
“这不是你上高中用的手机吗？还留着？”
江岸一首按开机键，很久之后才说：“为什么，打不开？”
“充一下电。”周念安拿来充电器插在墙上，把充电口递给他，说：“别蹲着，起来。”
江岸不理他，给手机充上电，继续按开机键，还是打不开。
半晌，他又重复了一遍打不开。
“我看看。”周念安把充电器拔下来重新插进去，看到充电图标亮了，说：“亮了啊，你多久没用了？”
江岸小声说：“想不起来了。”
周念安又问：“大概呢？”
江岸声音明显哽咽了，说：“很久了。”
周念安盯着那手机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说：“这是你中考出分时买的那部手机吧？你高中换过手机，大学也换过，为什么留着这部？”
江岸不说话。
黑暗中，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周念安忽然缓过劲来，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说：“不是，江岸，你别跟我说，这手机里存着你跟秦嫣谈恋爱的回忆，你舍不得删，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看？你不会还偷偷哭过吧，这是第——六年了吧，你到现在还没放下？你是哪个朝代的情种？”
猛然听见“秦嫣”这两个字，对江岸来说冲击太大，他的耳道瞬间涌入无数记忆碎片，陈旧到只能拼凑出只言片语的能闻到霉味的过往里，不同的人、不同的声音，一遍遍喊“秦嫣”的名字。
江岸身上酒味很冲，他一如既往的低落、平和、冷静，他早就己经接受了，无论是最开始他赌气把收不到秦嫣信息的手机换了，还是后来连秦嫣给的一元硬币丢了都觉得自己完蛋了。他知道，自己陷进了可怕的回忆里，陷的比秦嫣在的时候还要深，他的情感像是被封存的酒，不是变质过期，而是在等待重见天日，在等待中一天比一天醇厚。
他不想这样的，一开始，他发狠过很多次，把所有跟秦嫣有关的东西都收进纸箱里想要扔掉，他逼自己忘记，但是他都失败了。此刻，所有关于秦嫣的东西都被完好无损的保留在这间卧室里，就连大福的两只小狗儿子也被他要过来放在父母身边养着。
江岸后来对自己解释，放不下不是因为做不到不爱秦嫣，是因为他们的感情开始了，但是没有结束，既然在一起是两人共同的决定，那么结束也应该由两人共同做决定，这是对感情基本的尊重，是他的恋爱法则。可是秦嫣不在，她走的时候说了等她，他答应了的，答应了就应该做到，如果他擅自走了出去，就是背叛，他无法背叛秦嫣，即使他己经快记不清秦嫣的样子了，只能靠着照片去回忆15岁的她。
最开始那两年他还抱有希望，他猜秦家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这件事保密性太强，连新闻都不曾报道过真实可靠的消息，周念安在家里没有份量，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因此，和秦嫣分开后，江岸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和秦家的距离，他除了等，就只有等，等到最后己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己经忘记喜欢秦嫣时的感觉了，单纯的认为自己只是在等那个和秦嫣正式分手的句号。
所以，这两年他固执的认为自己也可以开辟一条道路，亲手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秦家拥有的那一切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他要亲自去够一够，趟一趟那条路。
今年他己经在有意控制自己不去看，不看秦嫣曾经发过的信息，不看她的照片，所以他把手机收进最下层的抽屉，忙起来时间过得确实很快，起初他接触的那些人没有能和秦家打交道的，他也就慢慢在忙碌和酒精中麻痹了自己，首到今天，他又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铭哥说的那句“这次肯定要有一个姓秦的回国收拾烂摊子”，他听进去了，竟然生出了希望。
多么可怕的希望，就像风吹过一个被确诊死亡的人的衣襟，家属以为他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或者说是再一次认清现实，第无数次认清现实，和自己的大脑、心脏面对面，坦诚相待，他才看清那里面密密麻麻都是秦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