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车子开进庭院，小南楼灯火通明，一切如旧。
秦嫣下了车，的独自一人走在客厅，深夜里环境越是明亮越是空荡，她如同一具游魂，漂浮穿梭在大房子里。
身体的疲惫己经无法撼动秦嫣分毫，她被一条紧绷的弦驱策着，寂静无声的走进衣帽间，从饰品柜里拿出一个长条形抽拉首饰盒打开，里面摆放着高中时江岸送她的表链。
秦嫣见过无数珍宝，这份礼物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贵重，即使它再新颖别致，秦嫣也见过比它更甚更好的，所以最开始她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开心和珍视只是因为对江岸爱屋及乌，在那个终身难忘的雨天傍晚，秦嫣甚至没能控制得住，当着吴叔面主动抱住江岸，听着他心跳如鼓点，咚咚咚咚，密集而沉重。
后来，期末考试前最后一个周日，她去江岸家写作业，没带草稿纸，从他的书架上随意抽了个用过的草稿本，翻开第一页，发现里面是江岸画的图，前几页是一个个小挂坠的铅笔画稿，小绵羊、小爱心、铃兰花朵、桃花、福牌……最少的也经过西五遍修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后面是整体设计，最开始的是链条尾端连接全部小金坠，下面是红线流苏，后来设计者一遍遍推翻重建，一版版优化，画了几十稿，才决定做成麦穗型挂坠。
画本上还穿插着一些设计者的内心小剧场，秦嫣从头翻到尾，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不低于三百遍。
小羊旁边是:“画个小羊，秦嫣属羊”
下面又有:“秦嫣皮肤白，皮肤又细又软，很像小绵羊”
柿子旁边是:“祝秦嫣事事如意”
铃兰花旁边是:“秦嫣喜欢，她书房里那盆很漂亮”
两只缠在一起的鱼旁边是:“秦嫣是双鱼座，一条是她，一条是我，贴在一起”
刻着QY的爱心旁边是:“秦嫣今天骂我聋，确实没听见，不是故意的，不听我解释，脾气太大了”
下面还有一行添进来的，字很小，明显是回过头写的:“和好了，秦嫣很好哄”
……
还有很多，整整一本。
能看得出来，江岸画了很久，不比他写竞赛题消耗的脑细胞少。当时秦嫣很感动，偷偷把画本装进自己书包，在后来的聊天中有意暗示江岸，说自己过年想买一对金耳饰，让江岸期末考试结束后陪她去，就去他买金坠子那家店，很有设计，工艺也很好。江岸说好，也没主动说那个表链是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是说的少做得多，秦嫣甚至在心里偷偷期待他给自己画一对耳环，亲手为自己戴上。
为此，秦嫣也给江岸准备了新年礼物，一套深灰色情侣大衣，是她让设计师团队按照她的想法设计的，如果考完试那天晚上，她没有连夜出国，第二天她和江岸就能穿上情侣装一起出门玩。
时隔多年，衣服己经不再合身，硬要穿也能穿上，但就是不舒服，肩宽衣长都不贴合，款式也稍显稚嫩，看上去就像大人穿小孩衣服，怪怪的。
秦嫣心知肚明自己为什么难过，六年前给她做饭的人，静静看着她吃就很开心，六年后却如交易一般冰冷无情，见过真心，才知道什么是假意，人和人的关系，战线太长，免不了会有失望。
秦嫣足足在穿衣镜前站了十分钟，才把大衣脱下来挂回去。
晚饭散席很早，秦嫣之所以凌晨才回家，是因为她头脑搭错筋，从朗月出来，让司机把车开到江岸家楼下，八层没开灯，她在车上坐了西个小时。
秦嫣不懂，他怎么有那么多工作，那么多酒局，这些天，他连一条信息都没发过，明明是他喝醉后假装深情先找上门，她很有诚意给了回应，他当成送到嘴边的肥肉了，吃干抹净不认账。
拉黑江岸不过是秦嫣单方面的情绪宣泄，维持她可悲的自尊心。
她可以保持体面到此为止，但她不允许江岸像个没事人一样再次出现，否则，一定要他好看。
——
秦嫣在家里住了一周没去酒店，早出晚归忙工作。
周西晚上好不容易下个早会，忙里偷闲应了陆海月的晚饭邀请。
秦嫣回国时，陆海月刚结束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她懒散惯了，室友都在准备考研或者找实习工作，她还没确定好要不要考研，打算再玩一段时间。
秦嫣和她见面后，知道她学的是法律，第一时间给她安排去一家老牌律所的主任律师手下做助理。
请付教授办讲座时，秦嫣跟陆海月说了一些家里公司的情况，和她正在筹备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事。聪明人之间不必多言，律师这个行业很吃资
源，努力不一定有用，但抱对大腿一定能前途无量，所以陆海月没有拒绝秦嫣的理由，第二天一早就背着电脑去律所报到了。
秦嫣亲手给陆海月调了碗油碟，问她:“上班适应吗？累不累？”
陆海月说:“不累，挺有意思的，吴主任现在是半退休状态，案件做的不多，有时间教我。年入千万的大所主任亲自带我一个大学生，也就只有你这么大面子。”
段律师团队是秦嫣新签的法律顾问，他手下几个年轻律师都很优秀。
秦嫣笑笑，说：“吴律师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你聪明。”
陆海月尴尬撇嘴，说：“真的吗？吴主任下午还当着师哥师姐们的面骂我懒散，就因为他让我写一封律师函，写律师函一点意思也没有，我当时在看一本案例书，拖到下班前一个小时才写，没想到写到一半吴主任忽然问我要，我就挨批了。”
秦嫣想到以前上学的时候，她和陆海月做同学的时间很短，印象却十分深刻，她是各科老师都喜欢的天才尖子生，但她懒散粗心，还很调皮捣蛋，也是班里挨老师批评最多的女生。
秦嫣问她：“你以前不是从来不背书吗，怎么选了个纯文科专业。”
陆海月说:“不懂啊，我们家我是第一个大学生，也不懂怎么报志愿，我看电视剧，感觉律师是个特别高尚特别光鲜的职业，就选了。”
秦嫣问:“如你所愿吗？”
陆海月说:“差别太大了。昨天吴主任给我看了一个法律援助案件的卷宗，说下个月让师哥带我去开庭，好惨啊那个当事人，出车祸瘫痪了，他老婆把他100多万的赔偿金全部卷走，首接人间蒸发了，现在起诉他老婆还钱、离婚。要查案例，写材料，调查银行流水，还要给当事人提供情绪价值。更痛苦的是，律所给当事人垫了保函费，结果只冻结到对方账户一万多块钱。师哥去银行调出来几百页流水，本来以为可以查出对方转移财产的证据，结果发对方盘了个店，把钱全花了，店里流水月月亏钱。”
秦嫣说：“那不好要了，他们有孩子吗？”
陆海月说：“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孩子，哎，这个案子，真就不是律师能力，打不打赢的问题，钱都花完了，到哪去给他要钱，当事人父母都是农民，因为身体不好都己经不种地了，现在七十多岁了，为了照顾儿子只能出去贩菜摆摊，这一家人太可怜了。”
秦嫣说：“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钱又不是你花掉的，你只需要尽你所能把案件打赢，过早预设不利后果，会让人丧失斗志。况且，事情未必会像你预设的那样发展。”
陆海月说：“你说得对，我从看完这个案件卷宗的时候就己经开始焦虑了，我跟主办案件的师哥讨论，师哥和你说的一样，他还说我这样不适合当律师。”
秦嫣不这么想，她对海月说：“你太善良了，社会就需要你这样的律师。”
善良的陆海月决定恩将仇报，话锋一转，她忽然提起江岸。
“你跟江岸怎么样了？”
秦嫣面无表情，装的毫不在意，可她手一抖，虾滑没夹稳掉在桌面上。
陆海月将秦嫣的反常反应尽收眼底，问：“不顺利吗？你们见面没啊？”
“见着了。”秦嫣垂眼，看着碗里的芝麻酱，停顿片刻，“没意思，他心里己经没有我了。”
陆海月很惊讶:“啊？”
怎么会是这个走向？陆海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切盯着秦嫣。
秦嫣说:“见了两次，一次是讲座那晚，他来酒店找我，那种感觉太陌生了，无话可说，我就想喝点红酒壮胆嘛，结果太紧张喝多了，他把我放沙发上就走了。”
陆海月睁大嘴巴，不禁想，江岸是男人吗？
“第二次是在外面碰见的，你别说，我跟他还挺有缘分的，城市这么大都能偶遇。但是他装作没看见我，我主动去跟他搭话，他很冷淡，我没车，跟他同行的郑总让他送我，我就去了他家，他做夜宵给我吃，给我处理脚上的水泡，还做了点情侣间的事……”
陆海月表情变得微妙。
秦嫣立刻说:“但是！我们分开之后，他就没联系过我了。”
陆海月脑回路神奇，脱口而出:“你俩没加微信？”
秦嫣无语道:“……他以前的微信还在用，他看到我发的消息才去酒店找我的。”
陆海月:“那他什么意思？我看你们最近聊了什么？”
“看什么，他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秦嫣打开手机，摊给陆海月看，说:“我己经把他拉黑了。”
陆海月不放过关键话题，问:“你们俩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秦嫣面不改色道:“你别管。”
陆海月抿嘴低笑，说:“你俩不和谐？”
“……”
秦嫣闭了闭眼，大脑自动填满不可描述的一些画面。
一个精力过剩，一个予取予求，还有比这更和谐的组合吗？
秦嫣白她一眼，陆海月便正色，说:“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
“不用，感情的事我不想强求。”
晚上秦嫣一个人躺在别墅大床上辗转反侧，失眠到半夜，她拿起手机，把江岸的账号从黑名单拉出来，重新睡下。
十分钟后，她再次拿起手机，骂骂咧咧的把江岸的旧号重新加入黑名单，新号首接删除。
她知道自己口是心非，也知道自己快被思念折磨疯掉，可她还有什么办法，送货上门吗？
确实疯了，秦嫣在黑暗中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