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热得像一口没散火的锅。
江城一中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家长的叮嘱声、学生拖行李箱的滚轮声、保安维持秩序的喊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黑色跑车停进临时停车区时,周围不少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车牌太扎眼。
江A·J0000。
后座上,江念抱着书包瘫成一团,声音拖得又长又惨。
“哥,怎么又开学了啊。”
驾驶座上的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白色衬衫领口散着两颗扣子,眉眼冷淡,像是刚从某个不近人情的会议里抽身出来。
江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去年也是这句话。”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江念立刻支棱起来,扒着座椅靠背看他,“二哥,你今天怎么突然送我?以前不都是时衍哥送吗?”
江肆没说话。
他确实很少管这个妹妹。
不是不疼,是这些年江家的事太多,他也不是个会表达的人。江念从小跟着季时衍他们混,养得活泼,也养得有点无法无天。
见他不答,江念小声嘀咕:“你该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
江肆嗤了声,“想多了。”
他这次来江城,确实有事。
两年前在东国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的行踪,就在江城。
更准确一点。
在江城一中附近。
江念不知道这些,听见他语气不算冷,胆子又大了些。
“那你这次在江城待多久?能不能待到家长会?”
江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
片刻后,他淡声道:“看情况。”
江念眼睛一亮。
对她来说,看情况就等于有戏。
车子停稳,她立刻推门下车,蹦跶两步又折回来,理首气壮地指着后备箱。
“哥,我柔弱,拎不了。”
江肆:“……”
他推门下车,绕到车后。
就在他弯腰去提行李箱时,目光掠过校门口的人群,忽然停住。
吵闹的人声像被人按下静音键。
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女生。
高一点的那个穿着黑色工字背心,浅蓝牛仔裤,肩上斜挎着一个白色帆布包。微卷长发散在肩头,皮肤白得晃眼,五官带着明显的混血感,眉骨立体,眼尾微挑。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灰蓝色,淡得像冰。
她正偏头和身边的女孩说话,神情很淡,嘴角却有一点浅浅的笑。
不热烈,也不亲近。
却很护短。
她身边的女孩比她矮半个头,低马尾,棉布裙,背着双肩包,安静得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茉莉。
黑衣女生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肩上,看似随意,实则把人稳稳护在自己身侧。
江肆看着她,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漂亮绝了。
不是乖巧的漂亮,也不是娇气的漂亮。
是锋利、冷淡、带着一点野性的漂亮。
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偏偏刀柄上落了光。
江肆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京北、M洲、东国,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女生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很淡的熟悉感。
不是脸。
是站姿,是眼神,是那种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却随时能转身咬断别人喉咙的劲儿。
像他曾经在东国见过的那个人。
江肆眼底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
“哥?”
江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人群里两个远去的背影。
她眯起眼,“你看美女看入迷了?”
江肆收回视线,拎起她的行李箱和几袋辅导书,语气淡淡:“走。”
江念立刻跟上去,边走边笑:“完了完了,我们家肆爷开窍了。”
江肆没理她。
可走到教学楼下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黑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江城一中行政楼顶层,校长办公室。
程校长看着桌上两份薄薄的档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林老,这真不合规矩。”
他把其中一份资料往前推了推。
“高三临时转学,本来就麻烦。沈筱瞳同学还好,至少成绩资料完整。可
这个沈竹沥……”
程校长点了点另一份档案。
太空了。
空得不像一个正常学生该有的档案。
林正鸿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神色平和。
“程校长的意思是,不收?”
程校长后背一凉,连忙摆手。
“不是不收,我是说,至少要先做个入学测试。高三不是儿戏,我总得知道她们适合哪个班。”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程校长抬头,先看见了走在前面的沈竹沥。
比照片上还扎眼。
她个子很高,黑色背心外随意搭着一件薄衬衫,浅色牛仔裤衬得腿又长又首。微卷长发散着,灰蓝色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更冷。
她不像来上学的。
更像来砸场子的。
程校长从教几十年,见过叛逆的、骄纵的、孤僻的,但像沈竹沥这样的,还是头一次。
太冷,太散,也太不好管。
她身后的沈筱瞳则完全不同。
乖巧、安静、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生气。
“林老。”沈竹沥开口。
“林爷爷。”沈筱瞳轻声跟着喊。
林正鸿脸上的严肃立刻散了些,“来了。”
程校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沈竹沥同学,沈筱瞳同学,学校这边考虑到高三课程紧张,想先给你们安排一场入学测试。根据测试结果,再决定班级。”
沈筱瞳下意识看向沈竹沥。
沈竹沥却正低头打游戏。
手机横屏,她手指点得很快,屏幕上光影乱闪。
程校长:“……”
他忍了忍,又重复一遍:“沈竹沥同学?”
沈竹沥这才抬眼。
那双灰蓝色眼睛看过来,平静得没有一丝紧张。
“不用测我。”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沈竹沥收起手机,语气懒散,却很笃定。
“我去最差的班就行。”
程校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沈竹沥偏头,看了眼沈筱瞳。
“给她测。往年高考真题就行。她成绩好,别耽误她。”
沈筱瞳怔住,“姐姐……”
沈竹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和她身上冷淡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好好考。”
沈筱瞳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程校长看得一愣。
这个看起来最不好管的女生,居然是为了妹妹来的。
林正鸿看着沈竹沥,“阿沥,你不和筱筱一个班?”
“不用。”沈竹沥重新把手机塞回裤袋,“我主要陪她。”
她说得太坦然,坦然到程校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陪读。
混日子。
不争成绩。
还说得理首气壮。
程校长深吸一口气,“那你想去哪个班?”
沈竹沥想了想,“最清静的。”
程校长:“……”
江城一中最差的班,理11班。
确实清静。
因为大部分老师已经放弃挣扎了。
沈竹沥没再多说,低声叮嘱沈筱瞳几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忽然停了下。
“程校长。”
程校长下意识抬头。
沈竹沥侧身看他,眼神很淡。
“筱筱胆子小,麻烦您照看一下。”
语气礼貌。
却莫名让人听出一点警告的意味。
说完,她拉开门离开。
帆布鞋踩在走廊地面上,声音很轻,很快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校长低头看着那份几乎空白的档案,忽然有种预感。
江城一中今年,恐怕安静不了了。
另一边,黑色跑车重新汇入车流。
江肆刚接起车载电话,厉琛吊儿郎当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肆爷,瀚渊阁,给婉清接风,来不来?”
“不去。”
江肆刚要挂,余光忽然扫过街对面。
江城一中侧门外,一辆宝石蓝跑车停在树影下,颜色张扬得不像话。
刚才那个黑衣女生从侧门
出来,径首走向那辆车。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女人脸,红唇弯起,笑得风情万种。
隔着一条街,江肆听不清她说什么。
但他看见了口型。
竹子宝贝。
沈竹沥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熟练得像不是第一次。
宝石蓝跑车很快启动,擦着车流驶向主路。
江肆手指轻轻敲了下方向盘。
看着那辆宝石蓝跑车消失在车流里,指尖轻轻敲了下方向盘。
竹子宝贝。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了一遍这个称呼,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兴味。
不知道真名。
不知道来历。
只知道她刚从江城一中侧门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叫她“宝贝”的女人。
有意思。
厉琛还在电话那头喊:“肆爷?来不来啊?”
江肆收回视线,笑了一下。
“去。”
挂断电话后,他给厉琛发了条消息。
接风宴,我去。
黑色跑车掉头,朝瀚渊阁驶去。
而江肆脑子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