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江城一中。
深秋的晨光带着凉意，穿过校园里日渐稀疏的梧桐枝杈，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沈竹沥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
周围那些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震惊、好奇，或是法语交流会后的探究和隐隐的敬畏。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探究、幸灾乐祸，以及某种混杂着道德优越感的指指点点。
“看，就是她。”
“啧啧，真没想到……”
“穿得是挺普通的，但谁知道背地里……”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看着清高，原来是个……”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从西面八方涌来，在她经过时故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她听见。有人在拿手机对着她偷拍，闪光灯在晨光中一闪即逝。有人故意提高音量，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哎，有些人啊，为了攀高枝真是不择手段，连养女身份都拿来卖惨博同情？”
“向学姐那天在宴会上都被她气哭了，真够不要脸的。”
“那身衣服肯定是假的，Sonder的孤品？她也配？”
“还夜不归宿，上豪车……啧啧，玩得真花。”
话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沈竹沥面无表情。
她依旧维持着惯常的、不疾不徐的步伐。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配着同色系的运动长裤，长发散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脸颊。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恶意、探究，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背景噪音。
她甚至戴着耳机，白色的AirPods塞在耳朵里，里面播放着巴赫的《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前奏曲》。舒缓深沉的大提琴声流淌在耳膜，将那些恶意的议论、嘲讽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她就这样，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走进高三教学楼，踏上楼梯。
每一步，都稳得像尺子量过。
高三（11）班教室。
往常这个时间，教室里本该是早读前的嘈杂——抄作业的，吃早餐的，聊八卦的，补觉的。但今天，当沈竹沥推开后门走进来时，原本的嘈杂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隐隐的兴奋，也有少数几个不易察觉的……同情？
陈浩，那个校篮球队的大个子同桌，今天难得没在补觉。他坐在位置上，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几次想站起来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同学。
沈竹沥仿佛没看见。
她走到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刚坐下，站在前面的江念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她脸上：
“沥姐！你看！你快看这个！气死我了！这肯定是向婉清那个坏女人干的！她怎么这么恶毒！”
屏幕上是江城一中校园论坛的界面，首页最顶端，一个标题加粗、带着火焰和“爆”字图标的帖子，正高高悬挂。
标题：《深扒高三（11）班那个转校生的真实背景，这就是你们女神的真面目？》
发帖时间：凌晨2:14。
回复数：己破千，且还在飞速增长。
沈竹沥垂下眼帘，冰蓝色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
帖子内容很长，图文并茂，写得“有理有据”，极具煽动性：
【身世起底】 ：“据知情人士透露，沈竹沥根本不是什么神秘富家女，而是当年沈家落魄后收养的孤女！沈家早就没了，她现在就是个寄人篱下的‘贫民窟女孩’！”（配图：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疑似是多年前某个老旧小区单元楼的门口，上面有褪色的封条痕迹，但具体信息模糊不清。）
【豪门碰瓷】 ：“她在向大小姐生日宴上穿的那身‘破烂’，根本不是什么Sonder孤品，就是地摊货！那是为了吸引江少注意故意扮穷酸！心机深沉！”（配图：沈竹沥穿着白T牛仔裤站在向婉清面前的照片，角度刁钻，光线昏暗，显得她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表情模糊。）
【私生活混乱】 ：“经常夜不归宿，有人拍到她上了一辆黑色豪车，车主不明。甚至还有传言她在某些声色场所兼职……”（配图：一张极其模糊的、像是从很远距离偷拍的
照片，夜色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车牌号被刻意打码，车型也看不清。）
帖子最后，发帖人“正义的路人”用加粗的红字义正言辞地总结：
“这种人也配代表学校参加法语交流？也配让江少维护？醒醒吧！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靠着虚假人设和心机手段博取同情、攀附豪门的心机女！建议学校严查，还校园一个清净！”
下面的回复己经刷了上千楼，言辞激烈，不堪入目：
“我就说嘛，突然冒出来，肯定有问题！”
“养女？那她之前装什么神秘？真恶心！”
“那身衣服一看就是假的，Sonder的设计怎么可能那么‘朴素’？”
“上豪车？呵呵，懂得都懂。”
“向学姐实惨，被这种心机女欺负。”
“江少肯定是被她骗了！”
“建议开除！”
沈竹沥看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主楼和前面几页的热门回复。
冰蓝色的眼眸里，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无聊透顶的垃圾广告。
“哦。”她看完，淡淡地应了一声，把手机从江念手里拿开，随手放到桌上，然后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特制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轻薄笔记本电脑。
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就这？”她抬起眼皮，看向急得快哭出来的江念，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激动。
“就这？！”江念的声音都劈叉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沥姐！他们在造谣你啊！说你是……说你是养女！说你的衣服是假的！说你去那种地方！这帖子都转疯了，现在全校都在骂你！你、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反应？”沈竹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按下开机键，屏幕幽幽亮起，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需要什么反应？”
“当然是解释啊！澄清啊！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江念急得跺脚。
“解释给谁听？”沈竹沥侧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信我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信我的人，解释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投向她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怎么想，与我何干？”
“可是……”
“乖，别吵。”沈竹沥打断她，声音微微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要补觉。安静点。”
说完，她真的合上刚刚开机的电脑，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臂弯，闭上了眼睛。
呼吸很快变得轻浅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姐姐这副油盐不进、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气得眼圈更红，却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知道沈竹沥的脾气，一旦她决定无视，那就真的是彻底无视，任你外面狂风暴雨，她自岿然不动。
“好，好！你不管！我管！”江念咬着牙，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转身就冲出了教室，“我找我哥去！这种事，只有我哥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