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考试还有十分钟。
郝琰正站在11班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竹沥还没来?”他问江念。
“没呢,沥姐昨晚好像……通宵了。”江念小声说。其实是通宵查资料,但在外人听来像是通宵打游戏。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慢吞吞地出现了。
沈竹沥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双手插兜,步伐虚浮,看起来随时能原地睡着。
“沈同学!我的小祖宗!”郝琰眼睛一亮,冲上去拦住她,“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全国奥数选拔赛马上就开始了!只要去坐两个小时,未来一学期早晚自习全免给你!”
沈竹沥掀起眼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全是红血丝。
“真的全免?”她声音沙哑。
“千真万确!校长特批!”
“考场在哪?”
“老图书馆顶层!有沙发!有空调!绝对安静!”
沈竹沥点了点头,从郝琰手里抽过那张报名表:“笔借我。”
她在报名表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然后把表往郝琰怀里一塞:“我去睡觉了。”
说完,她转身朝老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老图书馆,顶层。废弃的阅览室被临时征用为考场,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监考老师巡视的轻微脚步声。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不甚和谐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一个穿着宽大校服、脸色苍白得吓人的女生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冰蓝色的眼眸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是沈竹沥。
“这位同学,” 讲台上,以严厉著称的数学教研组长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空荡荡的双手,眉头不悦地皱起,“你的考试用具呢?笔,尺规,准考证?”
沈竹沥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她的问题。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
“借一支。”
“借?”陈老师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拔高了些,“考试自带文具是基本规定!你连笔都没有,来考什么试?还有,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像什么样子!”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和低语。沈竹沥恍若未闻,或者说,她的意识己经无法处理这些无关信息。她只是凭着本能,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空位。
经过第三排时,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被一只略显犹豫的手,轻轻放在了桌角边缘。
沈竹沥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她伸手,拿起,指尖冰凉。
“……谢谢。” 极低的气音。
她终于走到座位,坐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额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对考试的极度不尊重,是公然“睡觉”。
陈老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试卷分发下来,雪白的纸张传递到她手中时,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到她还趴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叫。
“……卷子。” 旁边,一个很轻的声音提醒,是借她笔的那个男生。
沈竹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睁开,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而涣散。她有些机械地接过试卷,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展开试卷。密密麻麻的字符,复杂的几何图形,抽象的符号……在她模糊晃动的视野里扭曲、旋转、重叠。心跳,缓慢得可怕,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遥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休眠。
不能睡……
现在不能睡……
为了接下来免修,为了那可怜不受打扰的、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她必须拿到这个名额。她需要那些时间。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带来片刻清明。
她猛地坐首身体,拔开笔盖。
“咔哒。”
在寂静的考场里,这声音清晰可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然后,笔尖落下。
“唰——”
那不是做题。那是一场与身体本能、与药效、与时间、与那些复杂难题的殊死搏杀。没有草稿,没有演算,只有笔尖在答题
区飞速移动,留下一行行清晰、冷峻、逻辑严密的公式和推导。速度快得惊人,思路清晰得可怕,与她那副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模样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第一题,完成。翻页。第二题,完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浸湿了额发,握着笔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但她笔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陈老师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惊疑不定。她紧紧盯着后排那个身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解题速度,这思路……怎么可能?
终于,在开考仅仅八分钟,沈竹沥正在攻克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时,陈老师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
“沈竹沥!你到底是来考试的,还是来睡觉、来捣乱的?!”
怒喝如惊雷。
沈竹沥书写最后步骤的手,顿住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
额发濡湿,脸色惨白,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滚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疯狂和漠然。
她的视线,隔着教室,与陈老师对上。
“老师……”
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给我十分钟。”
她停顿,似乎用尽力气聚集最后一丝神智,更正:
“不,再给我……两分钟。”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低下头,将最后的意志,灌注笔尖。
最后几个步骤,一气呵成。
笔尖停顿。
她松开手,笔滚落桌面。
抬头,看向时钟。
开考,第十一分钟。
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拿起试卷,走向讲台。脚步虚浮,却带着孤绝的姿态。
将试卷放在陈老师面前。
“交卷。”
两个字,很轻,却像巨石投入深潭。
然后,她转身,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考场。
门外,阳光刺眼。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黑暗,温柔的、深蓝色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