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傍晚。
予安这次没带画本,也没带兔子。他空着手来的,但表情比平时兴奋。
“妈咪!我学会了一首新歌!老师说要唱给爸爸妈妈听!”
沈竹沥放下手里的书,调整了一下靠枕。“好。唱吧。”
予安站在床边,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小小歌唱家。
他唱的是《小星星》。
但不一样——他用的是英文版、中文版、还有他自己改编的“月球版”。
“Twi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他的发音很标准,节奏也很准,奶声奶气但每一个音都唱得很认真。
唱完英文版,他继续唱中文版——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唱起了“月球版”——
“月球月球亮晶晶,上面有没有小星星。等我长大开飞船,带爸爸妈妈去旅行。”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改的。
沈竹沥安静地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沈竹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是孕期的敏感加上自己儿子的这一份心意和对儿子的愧疚她看向予安是时不时总会眼眶泛红。
予安唱完了,看着沈竹沥。“妈咪,你哭了?”
“没有。你唱得很好。”
“那你眼睛为什么红了?”
“因为你的歌很好听。”
予安想了想。“那是不是我唱得越好听,你眼睛越红?”
“差不多。”
“那我以后不唱了。我不想让妈咪眼睛红。”
沈竹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你唱。妈咪眼睛红是因为高兴。高兴的时候眼睛也会红,知道吗?”
予安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那以后妈咪高兴的时候,我就唱歌。不高兴的时候,我就画兔子。”
“好。”
江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因为每次看到予安对沈竹沥撒娇的样子,他就会想起——予安三岁之前,他没有见过他任何一次撒娇。
他错过了那些画面。
错过了予安第一次叫“妈咪”,第一次走路,第一次画兔子,第一次唱歌。
那些画面,永远只存在于沈竹沥的回忆里,而他没有钥匙。
那天晚上,予安睡着之后,沈竹沥没有立刻睡。
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江肆给她热的牛奶,看着窗外京北的夜景。
江肆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伸手覆上她的小腹——这也是他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确认一下孩子还在动。
“今天予安唱的歌,你听见了吗?”沈竹沥忽然问。
“听见了。”
“他唱‘月球版’的时候,最后一句是‘带爸爸妈妈去旅行’。”
“嗯。”
“他把你放进去了。”
江肆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什么感受?”
江肆沉默了很久。
“想哭。”他说,声音很低。
沈竹沥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柔和,但下颌线依然绷得很紧——那是他在控制情绪时的习惯。
“那你怎么没哭?”
“因为我不想在予安面前哭。”
“他己经睡了。”
“……那也不想。”
沈竹沥没再追问。她放下牛奶杯,转过身,面对着他。
“江肆。”
“嗯?”
“你一开始是不是不喜欢予安?”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
江肆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沈竹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沈竹沥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那
现在呢?”
江肆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予安贴的那幅画——大兔子、中兔子、小兔子,中间拴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绳子。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床上那个小小的隆起——予安睡在他们中间,怀里抱着那只叫“月亮”的小白兔,呼吸轻轻的、匀匀的。
“我爱他。因为我爱你”江肆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他是我和你儿子。”
沈竹沥安静地看着他。
江肆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一开始,我不喜欢他。甚至厌恶他,不是因为他的问题,是因为我的问题。”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对自己坦白,“我看见他的时候,就会想起——我错过了什么。我错过了错过他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叫爸爸。他叫爸爸的时候,对着的是我的照片,不是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出现你离开了我。”
沈竹沥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呢?”她问。
“然后……”江肆低下头,“然后有一天,他跑到书房里,拿着一张画给我看。画上是我们三个人——他、你、还有我。他说‘爸爸,这是我们家’。”
他停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没有怪我。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他原谅了我这个混蛋爸爸。”
沈竹沥伸手,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里有一滴没忍住的泪。
“予安比你大度。”她说。
“嗯。”
“比你温柔。”
“嗯。”
“比你好看。”
“……这个不一定。”
沈竹沥笑了。“比你聪明。”
“这个我承认。”
“比你更懂得怎么爱一个人。”
江肆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也承认。”
沈竹沥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瞳里,有光。
“但是,”她说,“予安是我教出来的。而你,是你自己长成这样的。”
江肆愣了一下。
“你从一个不认人的疯子,变成了一个会半夜起来给儿子盖被子的爸爸。你从一个不会说‘对不起’的人,变成了一个会跟儿子道歉的人。你从一个不知道怎么爱别人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为了爱去学一切的人。”
沈竹沥捏了捏他的手。
“江肆,你不比予安差。你只是比他晚了一点。”
江肆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阿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予安。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可以变好。”
沈竹沥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笨蛋。”她说,“你本来就好。”
凌晨两点。
予安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妈咪,右边是爸爸。妈咪的手搭在他的小肚子上,爸爸的手臂环过他的身体,握住了妈咪的手。
予安眨了眨眼,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把小熊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妈咪怀里。又把“月亮”兔子往爸爸那边推了推。
“妈咪抱小熊。爸爸抱兔子。”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予安抱你们。”
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