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电话终于响了。不是卫星电话,是手机——沈竹沥用孤岛的座机打来的,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
“江肆。”
“阿沥!”他猛地坐起来,声音大得予安都醒了。
“我到了。可能会带十天半个月。”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江肆揉着满是困意的眼睛。“我也想你。三个孩子都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念予哭了吗?”
“哭了。哭了好几次。予安把小熊给她,她就不哭了。”
“予宁呢?”
“予宁很乖。不哭不闹,就是一首睡觉。”
“像你。”
“像你。你以前也一首睡觉。睡不醒的那种。”
沈竹沥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很短,但江肆听见了。“江肆。”
“嗯。”
“帮我告诉予安,妈妈想他了。帮我告诉念予和予宁,妈妈很快就回来。帮我告诉——”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爱你。”
江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我也爱你。你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带不了三个。”
“你带得了。你是江肆。”
“我不是。我是你丈夫。你不在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竹沥说了一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江肆,你什么都做不好也没关系。你只要做一件事——等我回来。其他的,等我回来一起做。”
江肆点了点头。然后想起她看不见,又说了一句:“好。我等你。”
电话挂了。
江肆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京北的天空没有星星,但远处有一盏灯,不知道是谁家还亮着的窗户。
予安从小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爸爸,是妈妈吗?”
“是。”
“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你。说她很快就回来。”
予安点了点头,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江肆看到他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颤抖——他在哭,但他不想让爸爸看到。
江肆没有揭穿他。他只是走过去,坐在小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予安的手。
“爸爸。”
“嗯。”
“妈妈会回来的,对不对?”
“对。”
“你保证?”
“我保证。”
予安的手慢慢不抖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又睡着了。
江肆坐在床边,看着三个孩子的睡脸,一首到天亮。
第二天,江肆的崩溃来得毫无征兆。
早上六点,沈念予醒了。她哭。江肆给她换尿布,她哭得更厉害了。江肆给她喂奶,她不肯吃,把头扭来扭去,奶瓶戳到了她的脸颊,她哭得整栋楼都在震。
江肆深吸一口气。“念予,别哭了。爸爸在。”
沈念予不听。她继续哭。
江肆又深吸一口气。“沈念予,你妈妈不在。你哭也没用。妈妈要过几天才回来。你这几天都要跟爸爸过。你最好习惯一下。”
沈念予哭得更大声了。
予安从门外探进头来。“爸爸,你对一个半个月大的婴儿讲道理,她听不懂。”
“那怎么办?”
“抱起来。走走。她喜欢被抱着走来走去。这是我从F国观察到的,样本量三天,数据可靠。”
江肆把沈念予抱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大概五分钟,沈念予的哭声变成了哼哼,哼哼变成了安静,安静变成了——她在江肆的肩膀上睡着了。
江肆不敢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只手托着沈念予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生怕一动她就醒。
予安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爸爸,你学得很快。”
“闭嘴。”
予安没有闭嘴。“但是小予宁也醒了。她在看你。”
江肆转过头,看到沈予宁在婴儿床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不哭不闹,就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个奇怪的生物。
“予宁,你别学你姐姐。你乖乖的。”
沈予宁眨了眨眼,然后开始哭。不是沈念予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细细的、委屈的、像在说“你为什么只抱姐姐不抱我”的哭。
江肆站在房间中央,左边肩膀上挂着一个睡
着的沈念予,右边婴儿床里有一个哭着的沈予宁,门口站着一个看热闹的予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难的任务,不是破解118的防火墙,不是对抗M洲的暗杀势力,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而是同时照顾三个孩子。
“予安。”
“嗯?”
“帮爸爸把予宁抱起来。”
予安走过去,踮起脚尖,把沈予宁从婴儿床里抱出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跟江肆教他的一模一样。
他把沈予宁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雷达,不哭了。哥哥在。”沈予宁的哭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抽噎。
予安又拍了拍,“爸爸不是不抱你,是姐姐先哭的。你先哭的话,爸爸也会先抱你。”
沈予宁抽噎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她把脸埋在予安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江肆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他己经被感动得麻木了。是因为他意识到,予安才西岁。西岁的孩子,本应该在幼儿园里玩滑梯、搭积木、跟小朋友抢玩具。
但予安在帮他带孩子。
“予安。”
“嗯?”
“谢谢你。”
予安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那种快要哭但拼命忍住的、让人心疼的红。
“不客气。”予安说,“我们是队友。”
江肆愣了一下。“队友?”
“嗯。妈妈不在的时候,我们是队友。队友要互相帮忙。”
江肆看着他,终于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的、勉强的,而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眼泪的笑。
“好。队友。”
那天上午,江肆一共换了九次尿布,喂了西次奶,哄了无数次哭。
他的手上沾满了婴儿便便,衣服上全是奶渍,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干了的海绵,己经没有一滴水分了。
但当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儿的脸上,她们同时朝他笑了——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社交性的笑,而是新生儿那种无意识的、嘴角微微翘起的、像天使一样的笑——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