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衍是第一个来的。
他站在别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箱进口奶粉和一袋尿不湿,表情严肃得像来谈一笔大生意。他的身后跟着江念,手里抱着一只巨大的毛绒兔子,比她的上半身还大。
“我最最最好的哥哥。”江念看到江肆的那一刻,笑得人仰马翻,“你怎么这样了,我一定好好给妈说说?”
江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衫,上面有奶渍、口水印、还有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留下的不明污渍。
他的头发三天没洗了,下巴的胡茬像一片荒芜的草原,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京北的雾霾还厚。
沈竹沥不在江肆真是没啥在乎得人了。
“我没事。”他说。
“你没事个鬼。”江念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拍着江肆肩膀说,“哥,你受苦了。”
江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没有推开江念,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一边去,烦人。”
“你嫂子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阿沥姐说东西找到了,很快就回来。”
江肆没有说话。
季时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把奶粉和尿不湿放在地上,然后走进客厅,看到予安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沈予宁,旁边躺着沈念予。两个婴儿都很安静,沈予宁在睡觉,沈念予在吃手。
“予安。”季时衍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还好吗?”
予安抬起头,看着季叔叔。
季叔叔的眼睛很温柔,跟他爸爸的不一样。
爸爸的眼睛是冷的、硬的、刀枪不入的。
季叔叔的眼睛是暖的、软的、像春天的风。
“我挺好的。”予安说,“就是爸爸不太好。他每天晚上都不睡觉,等妈妈电话。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每次起来喝水,都看到他在客厅坐着,手机握在手里。”
季时衍伸手,摸了摸予安的头。“你爸爸会没事的。你妈妈回来就好了。”
“季叔叔。”
“嗯?”
“你能不能帮我爸爸一个忙?”
“什么忙?”
“让他睡觉。他看着妹妹们,我爸爸就能睡觉了。”
季时衍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敷衍的,而是真的、被触动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好。季叔叔帮你爸爸看着妹妹们。你陪你爸爸去睡觉。”
予安点了点头,把沈予宁轻轻地放在季时衍怀里。“抱的时候手要托着头。她头还软。”
季时衍接过沈予宁,动作标准得像是抱过无数次。
他抬头看了江念一眼——江念正在跟江肆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但他知道,江念看到了一定会惊讶。他从来没有抱过婴儿,但此刻他抱着沈予宁,像是在抱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江念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哥,你先吃饭。吃了饭去睡觉。孩子我和时衍哥看着。”
江肆看着那碗面——西红柿鸡蛋面,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面条切得粗细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糊,西红柿切得大大小小——一看就是江念自己做的,不是保姆做的。
“你做的?”他问。
“嗯。不太好看,但是能吃。”江念的耳朵红了,“我在家练了好几次。嫂子走之前跟我说,你不好好吃饭,让我盯着你。”
江肆的手指停了一下。“阿沥跟你说了?”
“嗯。她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江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江小念,帮我看着你哥。他一个人带孩子会把自己饿死。’”
江肆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有点软,鸡蛋有点咸,西红柿有点酸。
江肆还是全吃完了。
沈筱瞳是第二天来的。
她带着顾源,还有一大箱东西——婴儿衣服、玩具、绘本、辅食机、温奶器、消毒锅、还有一台据说能自动冲奶粉的机器。顾源扛着那台机器,满头大汗,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姐夫!”沈筱瞳一进门就喊,“我姐呢?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江肆正在给沈念予换尿布,头都没抬。“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
沈筱瞳蹲下来,看着沈念予。小家伙正在
手舞足蹈,小脚蹬来蹬去,像在抗议“为什么又给我换尿布”。沈筱瞳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脸。
“小念予,我是你小姨。沈筱瞳。你记住了吗?”
沈念予不理她,继续蹬腿。
沈筱瞳又去看沈予宁。沈予宁在睡觉,呼吸轻轻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沈筱瞳看着她的脸,忽然红了眼眶。
“她长得像我姐。”她说,“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顾源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像你姐多好。你姐好看。”
江肆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给沈念予换好尿布,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沈念予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很快就睡着了。
江肆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沈念予。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江肆的带娃日常,可以用西个字概括:鸡飞狗跳。
每天早上,沈念予负责当闹钟。她的哭声比任何闹铃都有效,整栋楼都能听见。江肆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婴儿房,换尿布、喂奶、拍嗝、哄睡——一套流程下来,至少西十分钟。
沈予宁负责当“惊喜”。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在婴儿床里,但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哭。有时候是在江肆刚哄睡沈念予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江肆刚端起饭碗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江肆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予安负责当“军师”。他帮爸爸看妹妹们的心率数据,帮爸爸泡奶粉,帮爸爸哄妹妹们睡觉,帮爸爸给妹妹们换尿布——虽然换得不太好,经常贴歪,但他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有一次,江肆在给沈念予换尿布的时候,沈予宁突然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处理完沈念予,又去处理沈予宁。等他终于把两个女儿都哄睡,瘫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予安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
“爸爸,喝水。”
江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予安用自己的小水壶兑的。
“予安。”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倒水的?”
“早就学会了。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教我的。她说,‘你爸爸有时候会忘记喝水,你要帮他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