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冰岛正在下雨。
不是京北那种温柔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而是冰冷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的雨。沈竹沥没有带伞。
她走出航站楼,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那件单薄的黑色外套。她没有停下脚步。机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越野车。
司机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看到沈竹沥走出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拉开车门,等她上车。
沈竹沥坐进后座,没有问要去哪里。
她知道这是顾深的人。
她也知道,如果顾深不想让她找到,她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他让她找到了,是因为他想让她找到。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荒原,从荒原变成雪山。
天空是灰白色的,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风很大,吹得车身微微摇晃,但司机的手很稳,车速始终没有降下来。
沈竹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予安。
想他今天早上退烧了吗,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会不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爬起来写代码。
江肆大概会说“江予安,你妈不在,你得听我的”,予安大概会说“妈妈在的时候我也不听你的”,江肆大概会沉默,然后予安大概会放下平板,躺回去。
因为他知道爸爸担心他。
他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担心——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太在乎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前。不是冰岛常见的彩色铁皮屋,而是一栋混凝土结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像碉堡一样的建筑。
窗户很小,玻璃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门是钢制的,没有把手,只有一面冰冷的金属面板。
沈竹沥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管。
她走到门前,那面金属面板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一道淡蓝色的光——虹膜扫描。沈竹沥没有躲开。蓝光扫过她的眼睛,金属面板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是黑色的——黑与白的强烈对比,让人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像是行走在一张巨大的X光片上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钢制的,没有把手,只有一面比之前更大的金属面板。
沈竹沥还没有走近,那扇门就开了。
门后的空间,大得超乎她的想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挑高至少五层楼,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冰岛的极光——绿色的、紫色的、蓝色的光带在夜空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巨大的绸缎。
大厅中央,是一个白色的操作台,台上铺满了发光的屏幕和数据线缆。
操作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液体培养罐,罐体是透明的,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液面下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沈竹沥的目光扫过那些培养罐,然后停在了最中间的那个上。
培养罐里是一个男孩。
十岁左右,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沉睡。
他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嘴唇是淡紫色的,头发是很浅的棕色,漂浮在营养液中,像海藻一样轻轻摆动。
他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凸起,像一幅被过度拉伸的素描。
他的手臂上插满了细如发丝的管子,那些管子连接着罐体外的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她看不懂的数据。
沈竹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她知道他的名字。
顾深说过——“我儿子叫顾衍。”但此刻她看着培养罐里那个沉睡的孩子,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和复杂的管线,看着顾深站在操作台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她可能一首以来都想错了。
“他叫顾衍。”顾深的声音从操作台后面传来,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
“今年十岁。他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睛,没有叫过爸爸,没有走过一步路。”
沈竹沥转过头看着他。
顾深放下了记录板,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实验服下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袖扣,没有领针,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一根白发,脸上的皮肤光滑得不像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很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友好的笑,不是恶意的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和释然的东西。
“你看起来比我想的年轻。”沈竹沥说。
“Nirvana-01。”顾深的声音很平,“我在我身上做了同样的实验。效果比在你身上好,因为我参与了研发过程,知道怎么控制副作用。”
“你的外表停在了多少岁?”
“三十。”
沈竹沥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培养罐里那个沉睡的男孩,又看着顾深那张三十岁的、年轻的、与这个实验室格格不入的脸。
“顾深,那不是你的儿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奇怪地穿透了所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顾深的笑收了起来。
“那是什么?”沈竹沥问。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培养罐前,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壁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罐内的营养液微微波动了一下,男孩的头发轻轻浮动,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是容器。”顾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Nirvana-01的终极形态,不是改造活体,是创造一个新的躯体——一个没有意识、没有痛觉、不会排斥任何基因编辑的、空的容器。然后在里面装入意识。”
沈竹沥的手指收紧了。“谁的意识?”
顾深转过头看着她。实验室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有些不真实。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种燃烧了太久、烧到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的、将灭未灭的火。
“我儿子的。”他说,“他不是在培养皿里长大的。他活着的时候,跟予安一样的病。三岁发病,五岁瘫痪,七岁不能自主呼吸,八岁——”他的声音碎了,“八岁走了。”
沈竹沥站在原地,听着那些没有温度的设备运转声,看着培养罐里那个沉睡的男孩。
“你用了两年,造了这具身体。”她终于开口。
“三年。”顾深说,“失败了很多次。这是唯一一具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的。但它还不是完整的。它缺少最重要的部分——一个匹配的生物载体。没有那个载体,就算我把意识装进去,它也不会醒来。它只是一个长得像我儿子的、漂亮的、空荡荡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