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敲打银杏叶的声音。
江念的话像一把刀,把那个女人仅剩的体面削得干干净净。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像是要挤出几滴眼泪来博取同情。但她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就被另一个声音截住了。
“江念。”一个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不是很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那个声音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本能想要服从的东西。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安暻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暗纹胸针——那是安家伯爵的纹章。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被压抑着的怒意。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随从,步子跟他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停下来。他的身高并不比江念高出多少,但他站在那里,像一道墙,把所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你刚才说,哪位沈小姐?”安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所有人都知道,没开刃的刀,也能砸死人。女人的脸己经变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但安暻没有给她机会。
“沈竹沥,安氏皇室的嫡长公主。你刚才说她‘命硬’、‘克死一家’、‘手上沾血’?”安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是失望,是觉得对方连被自己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的、彻底的漠视。“你是哪家的?”
女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身后一个胆小的同伴小声说:“王、王家……京北地产的那个王家……”
“王家。”安暻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明天,王氏地产会收到安氏皇室的正式函件。诽谤皇室成员,依据你们京北律法,轻则罚款,重则监禁。要是按照Y国律法来你们应该承受不了,让你的律师准备好。”他转身,不再看她。那个女人终于站不住了,腿一软,被同伴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高跟鞋踩到了自己裙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狼狈得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
江念看着她的背影,冷冷地哼了一声。“活该。”
安暻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类的表情。“念念,你哥呢?”
江念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己经没有江肆的身影了。她愣了一下。“刚才还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
江肆站在人群的另一端,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面前,是楼梯口那道刚刚出现的黑色身影。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走过去的。
没有人看到他从偏厅的角落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名媛的香水味和窃窃私语、穿过整间屋子的注视,走到那道黑色身影面前。
他的脚不听话。
从那个女人提到“沈小姐”的那一刻起,他的脚就不听话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楼梯口那道刚刚出现的、瘦削的、穿着黑色长裙的身影。
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拳头猛地捶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不是走,是趋近。
像铁屑被磁石吸过去,像溺水的人朝水面挣扎,像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她。
沈竹沥站在楼梯口,看着走过来的江肆。
她今晚代表的是安氏皇室。
黑色的长裙,拖尾不长,但裙摆上缀着细密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头发盘起来了,露出清瘦的脖颈和线条优雅的锁骨。
耳垂上戴着安弋衡送她的那对蓝宝石耳坠,蓝得跟她的眼睛一样深。
她没有戴任何婚戒。
从冰岛回来后,她把戒指摘了,收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不是不想戴,是怕江肆看到陌生的戒指会觉得不舒服。
她总是替他想着,即使他忘了。
“江肆。”她叫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肆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脸。
今晚的妆容比平时重了一些,眉峰 sharper,唇色更深,整个人像一把从鞘里拔出
来的、被擦拭得锃亮的刀。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看到她锁骨旁边那道淡淡的疤痕。
他的心脏又开始疼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触到了她耳后那颗痣。
沈竹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没有变,依然很稳,但她的呼吸出卖了她——她的呼吸快了半拍。
江肆的手指在那颗痣上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的手自己动的。”
沈竹沥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记忆,没有温度,但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无助的东西。
是困惑。
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什么总是不听使唤,不明白自己的心脏为什么总是因为这个女人而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整间屋子、穿过所有人、站到她面前,只是为了她。
“你以前也喜欢摸这里。”沈竹沥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说,这颗痣长在这里,像一滴墨。”
“像一滴墨?”
“嗯。你说,是写我名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甩出去的。”
江肆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象那个画面——他在她耳后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甩出去,留下这一滴墨。他记不起来,但他的手指记住了那种触感。他的心脏记住了那种悸动。
“你今晚你为什么跟我说不来,但是又出现在这里”他问,把手收了回来。
下午江肆问过沈竹沥要不要和他一起来?
“安家。皇室。”
“安暻呢?”
“伯爵。不一样。”
江肆看着她。他知道安家在Y国意味着什么,知道皇室和伯爵的区别,知道她站在这里的分量。
她不是以“江肆的妻子”的身份来的,她是以“安氏皇室嫡长公主”的身份来的——即使她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身份。
“你听到了?”他问。
“听到什么?”
“那个女人说的。”
沈竹沥沉默了一秒。“听到了。习惯了。”
“习惯了?”江肆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有人这么说。以前你都会替我挡回去。”
“以前我怎么做的?”
沈竹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比今天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