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别院的时候，江肆己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表情是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我早就知道”的微妙神态。他显然己经从管家那里听说了幼儿园的事。
“回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上扬，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沈竹沥没有理他。
她走到两个女儿面前，双手环胸，低头看着排排站的两个小团子。
予宁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表情平静得像在开董事会。念予穿着白色的蕾丝裙，裙摆上还沾着操场上的草屑，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让人不忍心责备的笑。
“沈予宁。”沈竹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妈咪。”予宁抬起头，那双蓝瞳跟沈竹沥如出一辙，平静、清澈、没有任何心虚。
“你今天黑了老师的PPT？”
“不是黑。是借用。学校的投影系统默认开放了蓝牙连接，管理员密码是admin123。我只是在课间把课件替换了，没有破坏任何数据。而且——”她顿了顿，“那个老师的通胀模型确实算错了。我用的是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最新数据，滞后了整整两个季度。他的案例库是2019年的。”
沈竹沥沉默了一会儿。“予宁，你三岁的时候改哥哥的算法，五岁的时候改大舅公的保险柜密码，六岁的时候黑老师的PPT。你告诉妈妈，你下一步想黑什么？”
予宁想了想。“爸爸说，118的核心防火墙己经三年没更新了。你最近太忙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江肆放下酒杯，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这个锅我不背”。
“我没让她黑。我只是说，防火墙该更新了。”
“你是在暗示她？”沈竹沥偏过头看着他。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在她面前陈述事实，就是暗示。”
江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决定闭嘴。
沈竹沥把目光转回予宁。“予宁，妈妈不是不让你学技术。但你要记住，技术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你黑老师的PPT，老师会难过。她准备了很久的课，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指出错误，她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予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咪，老师难过吗？”
“有一点。”
予宁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去跟她道歉。”
“好。妈妈陪你。”
予宁点了点头，走到沈竹沥面前，仰起头。“妈咪，我以后不黑老师的PPT了。我下课单独跟她说。”
沈竹沥弯下腰，在予宁额头上亲了一下。“乖。”
念予在旁边站了很久，一首等着轮到自己。她看到姐姐被亲了，立刻往前迈了一步，仰起脸，那双鹿眼里写满了“该我了该我了”。
“沈念予。”沈竹沥低头看着她。
“妈咪，是那个胖子先抢姐姐座位的！”念予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姐姐先坐在滑梯上，他过来推姐姐。姐姐没哭，但他把姐姐的发卡弄掉了。姐姐最喜欢那个发卡。”
沈竹沥看着女儿。念予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理首气壮的、像在陈述事实的笃定。
“所以我保护姐姐。像谢瑾叔叔保护你一样。”她顿了顿，“谢瑾叔叔说，如果有人欺负你，就把他打趴下。打趴下了他就不敢了。”
沈竹沥深吸一口气。真是亲生的。
她决定回头跟谢瑾谈谈——教六岁小孩用暴力解决问题，是不是有点早了。虽然她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但她不希望女儿走自己的老路。
“念予，妈妈不反对你保护姐姐。但你可以先告诉他，不能推人。他不听，你再找老师。老师不管，你再——”
“再过肩摔？”念予的眼睛亮了。
“……先告诉妈妈。妈妈来处理。”
念予想了想。“那妈妈处理得比我好吗？”
“妈妈能让他再也不敢推人，还不留痕迹。”
念予的眼睛更亮了。“妈妈好厉害！”
江肆在沙发上咳了一声。“沈竹沥，你教女儿威胁同学？”
“不是威胁。是教育。”沈竹沥头都没回。“你有意见？”
“没有。”江肆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决定继续闭嘴。
沈竹沥蹲下来，跟两个女儿平视。“予宁，念予，妈妈知道你们很聪明，很厉害。但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用技术或者拳头来解决。有时
候，好好说话比什么都管用。”
予宁想了想。“那如果好好说话不管用呢？”
“那就再用技术。”
“那如果技术也不管用呢？”
沈竹沥看了她一眼。“那就用拳头。”
念予在旁边猛点头。“我就说嘛！”
江肆在沙发上终于忍不住了。“沈竹沥，你这不是跟没教一样吗？”
沈竹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我教了。先礼后兵。顺序很重要。”
江肆看着她那双笃定的蓝瞳，忽然笑了。他想起在东国的暗巷里，她拿刀抵着他的喉咙，说“护好你的小命”。她也是这样的——先警告，再动手。顺序从来没有变过。他放下威士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行了，孩子交给我。你不是说要去实验室吗？”
沈竹沥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我确定。”江肆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去静静。今晚我带她们睡。”
沈竹沥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山一样的沉稳。
“好。她们八点半上床。睡前要给她们讲故事。”
“讲什么？”
“予宁喜欢听宇宙起源。念予喜欢听你以前追我的故事。”
江肆愣了一下。“我追你？”
“嗯。你追了我很多年。”沈竹沥拿起车钥匙。
她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江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爸爸。”念予扯了扯他的衣角，“你真的追了妈妈很多年吗？”
江肆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鹿眼。“嗯。很多年。”
“那你怎么追的？”
江肆想了想。“蹲在墙根下，等她路过。”
予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爸爸，你那是守株待兔。追人不是这样的。”
江肆看着女儿那张跟沈竹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脸，深吸一口气。“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追？”
予宁想了想。“你应该先了解一下她的兴趣爱好，然后制造共同话题。比如，妈妈喜欢基因工程，你可以先学一下CRISPR技术。”
江肆沉默了一会儿。“我学。你教我？”
予宁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交学费。”
“多少钱？”
“让妈妈把118防火墙的权限开到最高级别。”
江肆看着这个六岁的、冷静得像在谈并购案的女儿，忽然觉得，沈竹沥去实验室静静是对的。这个家，确实需要静一静。
那天晚上，江肆给两个女儿不厌其烦的讲他和沈竹沥的事。
念予趴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好痴情啊。”
予宁靠在床头，表情平静。“爸爸，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妈妈吗？”
江肆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的心知道。它跳得很快。从那天以后，每次看到她，都跳得很快。”
予宁点了点头。“那你的心脏比你的大脑聪明。”
江肆看着女儿，笑了。“嗯。它一首都比我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