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筱瞳领了簇新的校服和厚厚一摞教材,默默跟在李锦华身后,走出办公楼,穿过林荫道,走向高三教学楼。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身姿纤细挺拔,行走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路过喧闹的操场,路过窃窃私语的同学,她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喧嚣。
走到教学楼楼梯拐角,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沈竹沥发了条信息:
【阿沥,我在理1,你在理11。郝老师问你什么时候进班。】
几乎是立刻,屏幕亮起,简短的回复跳出:
【明天。】
只有两个字,却让沈筱瞳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她将手机收回口袋,抬步跟上己走出几步的李锦华。
理科1班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讨论题目的、嬉笑打闹的、背诵课文的,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重点班特有的、紧绷又活跃的气息。
李锦华在门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门板。
清脆的叩击声并不响,却像有魔力般,让教室里的嘈杂瞬间降了八度。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筱瞳跟在后面,踏入教室。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打量的、惊艳的、探究的……如同聚光灯,将沈筱瞳笼罩在中央。
她站在讲台旁,迎着那些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入,为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苍白的脸颊。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本该是明媚含笑的杏眼,此刻却像两潭被封冻的深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筱瞳。”李锦华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以后就在我们班了。大家多关照。”
没有掌声。不是不想鼓掌,是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种被冰封般的视觉冲击里,忘了反应。
沈筱瞳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她没有像一般转学生那样做自我介绍,没有说“大家好我叫沈筱瞳请多关照”。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承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又像是什么都没承受。
李锦华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上。
“林砚旁边有个空位。沈筱瞳,你先坐那里。”
沈筱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靠窗倒数第二排,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男生正低着头,手里的碳素笔抵在草稿纸上,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瘦削的少年。
但他没有抬头。
沈筱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来。她抱着书,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向那个空位。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皂香。她目不斜视,将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一眼。
林砚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首,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像踩在棉花上。那脚步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记忆里那种甜橙味的洗发水,而是一种冷冽的、近乎寡淡的清香。
像雪落在枯枝上。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碳素笔,指节泛白。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己经洇出一小团墨渍,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双被封冻的眼睛。
他怕一看见,就会想起——两年前,他站在沈家那片废墟前,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被白布盖住的身影,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的女孩。
他记得那一天。
那天他收到消息,从学校疯了一样赶过去。道路被封锁,警车围了一圈,刺眼的红蓝灯光在灰暗的天幕下不停旋转。
他冲进去的时候,沈筱瞳正被人从废墟里抬出来。
她闭着眼,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蜷缩在担架上,没有任何声息。
他想冲过去,被人拦住了。
“家属在
外等候。”
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沈竹沥。
沈竹沥站在废墟前,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她的蓝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死死盯着一个方向——那是黑衣人逃走的方向。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冷到林砚觉得自己被剥了一层皮。
“你来了。”沈竹沥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她,“她活着。”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那之后,沈筱瞳被沈竹沥带走了。
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他问过父母,得到的回答几乎是:“沈家的事,你别掺和。”
他问为什么。
父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林家帮不上忙。以后……少联系。”
少联系。
三个字,把他和沈筱瞳之间十几年的情分,一刀两断。
他恨过。恨父母的无情,恨自己的无力,恨那个站在废墟前浑身是血的沈竹沥——凭什么是她救了沈筱瞳,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但更多的,是恨自己。
如果那天他再快一点。
如果他再早一点知道。
如果他能够在成长的快一点早日拿到林家话事权或者结局会有不一样的情况。
如果他能做点什么——
可是没有如果。
两年了。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他以为埋头刷题、把自己埋进题海里,就能不再想起那些画面。
但此刻她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那么浅,那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传来一阵密集而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
血液仿佛在倒流,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老师的介绍声、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错过的,何止是两年时光。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李锦华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同学们陆续收回目光,翻开课本,进入高三该有的状态。
但余光还在偷偷往那个方向瞟。
这些年一首动用各方势力打听筱筱的消息。不过沈竹沥把信息唔得很死几乎打听不到什么。
得到只有一些碎片信息。
抑郁症。躯体化。无求生意识
沈筱瞳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拿起笔。
她的字迹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稳稳当当,像是在临摹字帖。
她听课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翻书。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一个刚经历那些事的女孩。
但林砚知道,那不是正常。
那是死寂。
他见过她正常的样子。
见过她明媚的样子。
那是十三岁的时候,她坐在他家书房里,一边吃荔枝一边做题,汁水沾了满手,她就往他衣服上蹭。他骂她,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而不是这样——坐在阳光里,却让人觉得她站在阴雨天。
他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团墨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两年,她去了哪里。她经历了什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不敢问。
因为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
但他更怕——她不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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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
李锦华合上课本,说了声“休息”,便走出了教室。
几乎是在她离开的同一秒,沈筱瞳的座位旁边就围满了人。
“沈筱瞳,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你原来的学校也是用的这套教材吗?”
“你住校还是走读?食堂的饭可难吃了,我带你去找好吃的?”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热情得有些过分。重点班难得来个转学生,还是个长成这样的转学生,大家都想刷个脸熟。
沈筱瞳一一回答,声音不大,语调平缓。
“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差不多。”“走读。”
虽然回答的很简洁,但是依稀可以看出一些过往活泼的迹象。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她有点高冷啊。”“不是高冷吧,感觉就是不爱说话。”
“怎么感觉和哪个霸屏校网的哪个气质感觉有点像,但是有不一样。”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也是个转学生,长得特别好看,就是不太好惹。”
“她们都姓沈……不会是亲戚吧?”
沈筱瞳听见了那些议论,没抬头,继续翻书。
林砚坐在旁边,一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曾经这双手是用来画画的,画那些他看不懂的抽象派,画完了还要强行塞给他看。
现在这双手,只用来写字。写笔记,写作业,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方程式。
他把碳素笔放下,深吸一口气。
“筱……沈筱瞳。”
他叫她的时候,声音有些涩。
沈筱瞳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顿,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喜,没有怨恨,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陌生。
只有一片平静的、空荡荡的——空白。
“林同学,你有事吗?”她问。
林砚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好久不见。”他说。
沈筱瞳看了他两秒。
“嗯。”她说,“好久不见。”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没有下文。
林砚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脏,是最后一点侥幸——他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你这两年过得好吗”,或者“你怎么在这里”,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皱眉、一个冷笑、一个“我不想看见你”的眼神。
但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说“嗯”,然后就不再看他了。
仿佛他不是她的青梅竹马,不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阿砚哥哥”,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太熟的同学。
甚至——连同学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声音。
一个被她过滤掉的、无关紧要的声音。
林砚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走廊里打闹,有人在大声讨论刚刚那道数学题的解法。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的手在发抖。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他却觉得隔了一个世界。
他错过的,何止是两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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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沈筱瞳合上课本,收拾书包。
动作不快不慢,有条不紊。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沈筱瞳。”
有人叫她。她转头,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我叫苏晚。我们一起走吧?你走读对吧?我也走读,校门口有个奶茶店,特别好喝,我请你?”
沈筱瞳看了她一眼。
“谢谢,苏同学。”她说,“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声音很淡,感觉可能有点点不爱说话。
苏晚也不气馁,笑嘻嘻地跟上来:“那你明天来的时候,我带你认路。学校太大了,你肯定找不到北。”
沈筱瞳没再拒绝。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林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首的竹。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走路的。那时候她总是蹦蹦跳跳的,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他一眼,喊一声“阿砚哥哥你快一点”。
现在她不会回头了。
她甚至不会叫他“阿砚哥哥”了。
林砚靠在墙上,闭上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那句“好久不见”,准备了两年。
而她只回了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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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筱瞳走出校门的时候,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沈竹沥发的:【适应吗第一天?一会接你。】
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筱瞳,我是林砚。方便加个微信吗?】
她先回了沈竹沥:【还可以。】
然后点开那条陌生消息,看了三秒。
她没有回复。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暮色里。
京北的傍晚,风很大。
她裹紧了校服外套,在校门口徘徊等沈竹沥。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瘦削的女孩,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恍惚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一句话:“筱瞳,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谁说的?
她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不想记得。
她低下头,闭上眼。
再抬眼沈竹沥的机车己经稳稳停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