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是我们林家对不住沈家,对不住筱筱。”
水晶吊灯的光,在这一刻忽然白了。
灯变了。
是满桌的人,都静了。
红木圆桌上,那道文思豆腐羹还在袅袅地冒着热气。林砚递过来的白瓷碗,沈筱瞳接了,却没有喝。
瓷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叮”的一声,极轻,极脆,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顿饭里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没有抬头。
眼睫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青灰的影。碗里那缕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在清汤中一圈一圈地转,无始无终。
林熙的筷子停在半空。
公筷尖上夹着一只剥好的虾仁,莹白,蜷着,像一颗小小的问号。她怯怯地望着沈筱瞳的侧脸,杏眼里方才还满满当当的笑意,此刻全化成了水,摇摇欲坠。连呼吸都收得极细,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正对面的林砚,指节一寸一寸地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隐隐浮起,像一条条被埋得很浅的旧河床。
他低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他在等。
等她说一句“没关系”。
或者,等她不说话也行。
只要她还在。
“林老言重了。”
沈竹沥的声音从斜侧方落下来,不轻不重,像一块薄冰搁在了桌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双蓝瞳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的汤碗,语气平得像在黑市里清算一笔陈年旧账——不怨,不恕,不冷不热。
沈筱瞳还是看着那碗汤。
豆腐丝在清汤里转。
转着转着,就转成了另一幅画面。
两年前,沈家老宅后院。
火还没有烧起来的时候,夜是黑的,血是热的。
她蹲在地下室暗门后面,用沾满血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按手机。
第一个电话通了,那头是林砚的声音,慌乱,急促,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粗暴的呵斥截断——是一个长辈的声音——然后是忙音。
第二个,
第三个,只有那个冰冷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
关机。
关机。
那晚沈竹沥还没赶回来。
是小槿——那个和她同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个只比她晚哭出声几分钟的男孩——用整个脊背死死抵住铁门。
他从小怕血,连杀鸡都要别过脸去,却在那一夜,用他单薄的肩胛骨,替她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铁门在震,他的声音在抖。
却还是拼了命地冲她喊:“姐,跑!快跑!”
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那些人把他拖走了。
他被人揪着衣领在地上拖行,还在指着反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他从小就不会撒谎,连撒谎都撒得这么拙劣。
那是沈筱瞳那晚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是她弟弟的声音。她龙凤胎弟弟——那个和她共享过同一个子宫、同一段心跳的人——用命替她换来的,多出来的这口气。
再后来,就是火。火蹿上房梁,把什么都吞了。
这些事,林砚不知道。
林砚只知道“明哲保身”西个字,只知道林家被“流放”到江南的那两年,江南多雨,桂花很香。
他以为剥一只虾、盛一碗汤,用最温热的眼神看过去,那些雨里的血腥气就能被桂花香洗干净。
沈筱瞳放下了瓷勺。
勺柄落在碟子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
那碗文思豆腐羹很好喝。
鲜美,温热,顺滑。
可它经过喉咙的时候,却像一把细密的刀片,一片一片地往下割。
胃是空的,又像是满的——满得痉挛。
她想起小时候,小槿不爱吃豆腐,总把自己的那份偷偷拨到她碗里。
母亲发现了就笑,说你们俩在娘胎里就会让食,出来了还让。
现在没有人给她拨豆腐了。
也没有人在铁门外面替她挡着了。
她偏过头,对林熙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弧度精准,分寸得体,是那种在名门宴会上用惯了的微笑。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温度。
“熙熙,我吃饱了。”
林熙慌慌张张地放下筷子,眼眶一红,像是被那个笑容烫了一下:“筱筱……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我让刘妈去重做……”
“没有,很好吃。”
沈筱瞳站起身,朝主位上的林老爷子微微欠了欠身。脊背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林爷爷,姐姐,我有点累了,先上去洗漱。”
她转身。
校服外套下,肩线挺得很首,首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从那团暖黄色的光里走出去,一步一步,走进楼梯间青灰色的阴影里。
背影纤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这栋烟火气十足的老宅里,忽然长出了一根格格不入的刺。
楼梯拐角处,她停了半步。
右手无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左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小片微凉的皮肤。
但小时候,小槿每次紧张,都会用两根手指捏住她这个地方,不说话,就这么捏着。
龙凤胎之间,有些东西不用开口。
她站了片刻,把手放下来,继续往上走。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
林砚站起来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喉间滚出一个低哑的、几乎是本能的声音:“筱瞳……”
“坐下。”
沈竹沥没有看他。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汤勺碰着瓷碗,声音清凌凌的。她的蓝瞳在热气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慵懒的、却随时可以亮爪的猫。
“林少爷。”
她端起碗,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一粒一粒地砸在林砚脸上。
“有些账,林家还不起,你就别去她跟前晃了。她现在状态不好——”
她顿了顿,吹开汤面上的一片葱花。
“受不得脏东西。”
脏东西。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砚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竹沥端起汤,侧过头,看向窗外。
江城的月亮很冷,清清白白地挂在天上,像一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
她知道沈筱瞳今晚会答应留下来,不是贪恋谁的温水,是舍不得林熙那双哭过的杏眼。
而她——
她该去见见京北那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怨种”了。
热气温温地漫上来,糊住了她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小槿。
那个男孩到死都在指着反方向。
到死都在说:我姐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