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沥失联的第一天，沈筱瞳照常去了学校。
江城一中的早读声从走廊尽头一层层传过来，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理科一班依旧紧张而明亮，同学们埋头刷题，值日生在黑板上写下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多天。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沈筱瞳像被留在了旧港的雾里。
她坐在座位上，摊开试卷，笔尖停在第一道物理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0719-T。
转运完成。
南郊静养中心。
这些词像细小的虫子，钻进她脑子里，一遍遍咬着她的神经。
林砚坐在斜后方，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有出声。
他昨晚也没有睡。眼下泛着青，整个人比平时沉默许多。课间时，他走到沈筱瞳桌前，把一个U盘放下。
“这是林氏仁济基金五年前到现在所有公开资料，还有我能拿到的内部年报。我没有删改。”
沈筱瞳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碰。
“你爷爷知道吗？”
林砚喉咙发紧。
“不知道。”
沈筱瞳抬眸。
林砚低声说：“我想先查清楚，再回去问他。”
沈筱瞳沉默片刻，收下了U盘。
“谢谢。”
只是这两个字。
礼貌，疏离，没有旧日半分亲近。
林砚的手指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收回。
第二节课后，顾源第一次以竞赛指导老师的身份走进理科一班。
他穿白衬衫，袖口扣得整齐，金边眼镜后目光清淡。李锦华站在讲台旁介绍时，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重视。
“这位是顾源老师，之后会负责年级理科竞赛和部分拔高课程。”
教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顾源没有多寒暄，只在黑板上写下三道题。
“二十分钟。做不完没关系，但我要看思路。”
他的课和其他老师不一样。
没有激昂动员，没有灌鸡汤，也没有用成绩压人。
他像拆一台精密仪器，把每道题的骨架剥出来，让人看见逻辑怎样一步步咬合。
沈筱瞳原本以为自己听不进去。
可奇怪的是，顾源的声音很稳，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她跟着他的节奏，竟然慢慢把注意力从旧港拉回了纸面。
下课后，顾源路过她座位，只放下一张折好的便签。
上面没有安慰，只有一句话。
【南郊旧址今晚开始查。你先上课。】
沈筱瞳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酸了一下。
这比“别想太多”有用得多。
因为他没有否定她的痛苦，也没有让她把真相交出去。
他只是告诉她，事情没有停。
沈竹沥失联的第二天，秦倾来了学校。
她把车停在后门，戴着墨镜，红唇明艳，像是刚从某个秀场下来。沈筱瞳被她叫出去时，秦倾手里还拎着一杯热奶茶。
“给你。”秦倾把奶茶塞到她手里，“小竹子让我盯着你吃饭。”
沈筱瞳握着温热的杯身，问：“她在哪？”
秦倾摘墨镜的动作顿了一下。
“办事。”
“危险吗？”
秦倾笑了笑：“她哪次办事不危险？”
沈筱瞳没有笑。
秦倾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筱筱，她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你。是因为她习惯一个人扛。这个毛病很讨厌，我也骂过她很多次。”
沈筱瞳低声说：“可她每次都不改。”
“是啊。”秦倾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所以这次你得自己长大一点，等她回来，别只哭，也别只生气。你要让她知道，你不是只能被她抱着走的小孩。”
沈筱瞳握紧奶茶，没有说话。
沈竹沥失联的第三天，江念在午休时突然来找沈筱瞳。
她和沈竹沥同在十一班，平时活泼得像只小太阳，今天却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筱瞳。”江念站在门口，小声问，“你姐姐……是不是很厉害？”
沈筱瞳心里一紧。
“怎么了？”
江念咬着唇，像是纠结了很久，才低声说：“我外婆病得很重。家里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医生，大家都说她特别厉害，可我哥不让我多问。我只看见一眼，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眼睛是蓝色的。”
沈筱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蓝色的眼睛。
她起身时，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林砚抬头：“筱瞳？”
沈筱瞳没有理他，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顾源正拿着一份资料和李锦华说话。看见她的脸色，他几乎立刻停下话头。
“怎么了？”
沈筱瞳看着他，声音很轻，却绷得极紧。
“阿沥在江家？”
顾源沉默一瞬。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沈筱瞳眼前微微发黑。
原来她不是不回来。
是又把命押进了别人家的生死局里。
当天傍晚，沈筱瞳没有回林家。
她坐在临风院楼下的长椅上，从黄昏等到夜色深透。
风吹得她指尖发凉。
手机没有消息。
楼道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凌晨一点，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单元楼前。
车门打开。
江肆先下车。
他穿着黑衬衫，脸色疲惫得近乎苍白，眼底布满血丝。
可他下车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服，也不是打电话，而是绕到另一侧，伸手扶住了车里的人。
沈筱瞳站起来。
沈竹沥从车里下来。
她瘦得像一片纸，脸色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伤口痕迹。
黑色外套披在她身上，宽得几乎挂不住。
她避开江肆的手，想自己站稳，却在下一秒轻轻晃了一下。
江肆立刻扶住她。
那一瞬间，沈筱瞳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
姐姐回来了。
可她像是被人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