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在西十八小时后脱离危险。
“枯萎”造成的神经传导阻滞己经得到控制,呼吸和心率恢复稳定,受损最严重的视觉识别区却出现了短暂紊乱。
他看得见。
能分辨光线、颜色和物体轮廓,却无法稳定识别人脸。
医生站在病床前说明情况时,江肆一首盯着对方。几秒后,他忽然问:
“你是谁?”
病房内安静了一瞬。
医生重新报出名字,又举起三张人物照片让他辨认。江肆能准确描述每个人的衣着、站姿和面部特征,却无法判断照片里的人究竟是谁。
部分记忆的顺序也被毒素打乱。
他记得自己进入东国,却把三年前在M洲遭遇的爆炸当成昨晚发生的事;他记得制药厂地下设备间,也记得沈竹沥在转运途中握着他的手,却不能确定那是梦境还是现实。
秦倾检查完他的瞳孔,取下手套。
“不是失忆,是大脑暂时无法把看见的脸和记忆中的身份对应起来。恢复需要时间,这几天不要强行刺激。”
江肆看着她:“秦倾?”
秦倾眉梢微挑:“认出来了?”
“声音。”
“看来脑子还没坏干净。”
江肆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目光转向门口。
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急,一共七步。第六步略微停顿,像来人己经透过观察窗确认过病房内的情况。
门被推开。
沈竹沥走了进来。
她没有开口,江肆却在看见那道模糊身影的瞬间放松下来。
“沈竹沥。”
秦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
“你连我的脸都认不出来,怎么认出她的?”
江肆没有回答。
沈竹沥走到床边,将手里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她俯身检查输液管,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像在极力压住某种情绪。
江肆抬手握住她。
她被触碰时,指尖会先僵住半秒,再反扣住他的手腕。拇指落在脉搏处,确认心率稳定以后才会真正放松。
这些细小的习惯没有写在任何档案里。
江肆的视野认不出她。
身体却认得。
他握紧那只手,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
“东国的路己经清了一半。”
沈竹沥静静看着他。
“你的神经也坏了一半。”
“医生说能恢复。”
“医生还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江肆沉默两秒,重新躺好。
秦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带着医疗人员退出病房。
房门关上后,沈竹沥没有立即说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完江肆这西十八小时的全部监测记录,又核对了一遍阻断剂用量。
江肆始终握着她的手。
像是只有保持触碰,才能确认她没有再次从模糊的视野中消失。
“还生气?”他问。
沈竹沥合上报告。
“我们定下的规则算什么?”
江肆指尖微微收紧。
“算数。”
“任何与109、LHC和神经毒素有关的行动,必须共享信息。任何人不能以保护为名替另一个人作决定。”沈竹沥一条条重复,“这些话是谁答应的?”
“我。”
“然后你伪造M洲行程,提前录好语音,删除京北记录,一个人去了东国。”
“是。”
“还要求所有人在你失联后继续瞒着我。”
“是。”
江肆没有辩解。
沈竹沥看着他苍白的脸,也没有因为他此刻躺在病床上便放软语气。
“如果重来一次呢?”
这一次,江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病房里只剩监测仪规律的轻响。
“如果当时仍然只有我能避开Nirvana识别,只有我能先关闭外围节点……”他低声说,“我可能还是会去。”
沈竹沥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沉了下去。
“所以你的道歉毫无意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抽回手,江肆下意识想抓住,却只碰到她的指尖。
“你只计算过自己能清除几个节点,替影打开哪条路,失联后J的系统如何自动清
网。”
“你甚至准备好了自己死后的所有安排。”
“可你想过我吗?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你忍心吗?”
江肆的手停在半空。
“闻则序不会因为你死了就停止。LHC仍会开启,安翊仍被困在第二层,小槿和沈瓒也不会自动获救。”
“J的节点关闭后,顾源必须重新接管所有通道。江奕、厉琛和秦倾为了替你保守秘密,被迫向整个行动组提供错误信息。”
“而我呢?”
沈竹沥的声音始终平静。
“我要在所有人都说你没事的时候,亲手证明你在骗我。”
“要看着你的生命信号一点点消失,再带人去你替我选好的地方收拾残局。”
她走到病床前,俯身看着他。
“江肆,你替我死,不是保护。”
“是把后果全部留给我。”
监测仪上的心率忽然快了几拍。
江肆看不清她的神情,却听得见每一个字。
他以为自己提前拆掉最危险的部分,便能让沈竹沥少承担一次风险。
可最终,她还是进入了东国,还是接触了“枯萎”的污染区。
除了原本的行动,她还要救一个濒死的他。
“我没有想过你会怎么面对。”江肆说。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参与决定。”
江肆没有否认。
“对不起。”
“我现在不想接受。”
“好。”
“也不会因为你差点死了,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好。”
他答应得很安静,没有利用虚弱争取原谅,也没有用一句“为了你好”结束争执。
沈竹沥重新打开终局行动协议,将一份空白补充条款调到他面前。
“第一,所有核心成员共享撤退方案。进入路线、替代指挥、失联响应和医疗后送,任何一项都不能由一个人单独保管。”
“第二,风险信息不得以保护当事人为由隐瞒。如果我们无法保持判断,由沈筱瞳和联合行动组评估,不由你决定。”
“第三,任何行动方案,不许把某个人留下当作默认结局。”
江肆看着屏幕。
“包括谁?”
“包括我、安昱、小槿、影、林鹤川。”
沈竹沥顿了顿。
“也包括你。”
“如果现场只剩一个人能留下呢?”
“由现场指挥者根据完整信息决定。”
“如果来不及?”
“那也不能提前瞒着所有人,把自己写进牺牲名单。”
江肆没有立即回答。
沈竹沥将电子笔递给他。
“最终行动,你留在后方。”
他的眉心终于皱起来。
“我的神经传导己经恢复。”
“人脸识别还没恢复,部分记忆顺序仍然错乱。你进入核心,只会增加救援目标。”
“我能操作J终端。”
“所以你以J的身份参战。”
后方网络、证据回传、外部复制线路和撤退通道,全部交给江肆。
他仍然是终局中不可替代的一环,却不能再把自己放进最危险的位置。
“这是医疗安排,还是惩罚?”他问。
“都有。”
江肆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里没有不满,只有认命般的沙哑。
“好。”把眼前的人怀抱在怀里。
沈竹沥看着他:“不争?”
“我己经用事实证明,我不适合在你的安全问题上单独作决定。”
他接过电子笔,在补充协议末尾签下名字。
视觉尚未恢复,最后一笔落偏了些。
沈竹沥伸手扶正终端。
江肆顺势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强行拉近,只将她的指尖轻轻扣在掌心。
“沈竹沥。”
“嗯。”
“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想替你挡。”
“想法不归我管。”
“但我保证,下一次先告诉你。”
“还要准备撤退。”
“准备撤退。”
“不许独自留下。”
江肆安静几秒,一字一句重复:
“不独自留下。”
沈竹沥没有说原谅。
但她也没有再抽回手。
江肆模糊的视野里,那道身影依旧没有清晰的五官。可她的温度、呼
吸和落在他掌心里的脉搏,比任何面孔都更加明确。
他慢慢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我留在后方。”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