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回归程序启动。】
提示出现的瞬间,沈竹沥后颈的旧接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贯穿。
她身体猛地绷紧,眼前的维持舱、秦倾和不断闪烁的监测屏同时扭曲。无数不属于她的画面从意识深处倒灌而来。
婴儿的哭声。
安羽伏在床边哼唱的旋律。
安昱隔着两层观察室喊姐姐。
还有白色实验灯下,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倒数。
沈竹沥扶住维持舱边缘,指尖失去知觉。
秦倾第一时间扣住她的肩膀。
“闻则序在强制拉取A-01原始模型!”
“切断。”江肆的声音从后方频道传来。
“不行。”顾源迅速拦截,“连接己经越过外部接口。现在强行断开,她的当前意识也可能被留在第二层。”
江肆面前的J终端接连亮起警报。
他盯着沈竹沥不断下降的神经数据,手指己经落在物理清除指令上,却没有按下去。
他们刚刚重新约定过。
任何人不得在信息不完整时,替另一个人决定承担什么后果。
“沈筱瞳。”江肆压着声音,“你决定。”
京北主控室内,沈筱瞳看着两组迅速交叠的意识波形。
“秦倾维持姐姐身体数据。顾源封闭回归通道,不能让闻则序把模型写入现实神经区。”
“江肆,切断外部控制,不切她和安翊之间的连接。”
“明白。”
下一秒,沈竹沥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睁眼时,她回到了那条白色走廊。
只是这里己经不再安静。
两侧的编号门正在一扇接一扇开启。痛苦、哭声和实验记录化作混乱影像,从门后不断涌出。
走廊尽头的黑门己经完全打开。
十岁的安翊站在门前。
她的手腕仍连着透明导线,身后的黑暗中却伸出无数由数据构成的线,试图将她拖回A-01原始模型。
沈竹沥朝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便出现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安羽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安昱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指。
沈瓒把一颗糖放在她枕边。
还有实验开始前,安翊隔着玻璃看向弟弟时,那种几乎压垮一切的恐惧。
“别过来。”安翊说。
沈竹沥没有停。
“这次你说的是我,还是门后的东西?”
“你。”
安翊抬起头,脸色比上一次更加苍白。
“回归程序会把你当成偏差数据。你越靠近我,它越容易覆盖你。”
“那你呢?”
“它会把我恢复成十五年前的A-01。”
“那不是你。”
沈竹沥己经走到她面前。
她看向黑门深处。
那里站着另一个“安翊”。
同样的脸、同样的病号服,连手腕伤痕的位置都完全一致。可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活人的迟疑,只有一套按照旧数据运行的固定反应。
闻则序的声音从走廊上方传来。
“为什么说她不是安翊?”
“她拥有安翊完整的身体记忆、情感路径与神经反应。她会爱安羽,会保护安昱,也记得沈瓒。”
“相比之下,你才是什么都没有的后来者。”
走廊被一道透明屏障从中间分开。
沈竹沥和安翊被迫站在两侧。
屏障上出现两行文字:
【当前载体只能保留一套主体意识。】
【请确认优先存续者。】
闻则序终于把选择摆在她们面前。
谁是真正的主人。
谁该留在身体里。
谁又该为了另一个人消失。
“人在面对生存时,一定会排斥另一个自我。”闻则序说,“你们都认为自己愿意退让,只是因为死亡尚未真正降临。”
“现在选择吧。”
“安翊保留,沈竹沥清除。”
“或者沈竹沥保留,A-01原始意识永久销毁。”
两侧同时出现确认按钮。
倒计时开始。
三十秒。
沈竹沥看着安翊。
十岁的女孩也在看她。
她们拥有同一张脸,却己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我消失,你能回到身体里吗?”沈竹沥问。
“能。”
“你会拥有十岁以后的记忆吗?”
“系统会把你的经历写给我。”
沈竹沥垂下眼:“那至少筱瞳、安昱和其他人不会失去这副身体。”
“江肆也不会。”
安翊问:“可他们会失去你。”
“记忆还在。”
“记忆不是人。”
沈竹沥抬眼。
安翊站在屏障另一侧,眼中第一次出现超出十岁年龄的清醒。
“闻则序复制了我的全部记忆,门后那个东西就变成我了吗?”
“没有。”
“那他把你的记忆写进我身体里,我就会变成你吗?”
沈竹沥没有回答。
不会。
她在第66章才终于明白,构成一个人的不是身体、编号或被保存的数据。
是她真正经历过的一切,也是她每一次无法被他人代替的选择。
“可这原本是你的人生。”沈竹沥说。
“十岁以前是。”
安翊承认得很坦然。
“十岁以后,是你的。”
倒计时只剩十五秒。
屏障后的确认按钮开始闪烁。
闻则序的声音变得更近。
“你们没有第三种选择。”
安翊忽然笑了。
“他还是不明白。”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透明屏障上。
“A-01的根权限在我这里。因为最初接受实验的人是我,第一份生物确认也属于我。”
“只要我把它交给你,系统就不能把你判定为偏差数据。”
沈竹沥走到她面前,与她隔着屏障掌心相对。
“代价呢?”
“你会看见我保存的全部记忆。”
那些被留在第二层的疼痛、恐惧与实验数据,将不再由安翊独自承担。
“那你会怎么样?”
“我还是我。”
“只是不能再一个人把门关着了。”
安翊身后的导线开始断裂。
她的身体随之变得透明。
沈竹沥立刻收回手:“我不需要你消失来证明我是真的。”
“我没有要消失。”
安翊摇头。
“沈竹沥,我只是把属于A-01的权限交给你。”
“不是把我交给你。”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安翊将额头抵上屏障。
“你以前问过我,你是不是只在替我活着。”
“最开始是。”
“可后来你有了自己想保护的人,有了自己爱的人,也有了即使害怕仍然愿意作出的选择。”
“那些都不属于我。”
她看着沈竹沥,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替我活着。”
“你是我在最害怕的时候,仍然想活下去的证明。”
倒计时归零。
安翊按下的不是任何一个存续确认键。
她将手掌按进两者之间的空白区域。
【A-01根权限转移。】
透明屏障轰然碎裂。
大量记忆同时涌入沈竹沥意识。
她看见了安羽年轻时的脸,感受到安昱刚出生时握住她手指的温度,也亲身经历了每一场实验留下的疼痛。
针头刺入皮肤时的凉意。
LHC强行读取意识时近乎撕裂灵魂的痛苦。
以及安翊在最后一次实验中,把全部恐惧锁进第二层,只留下“活下去”三个字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安翊也看见了沈竹沥的十五年。
她看见沈筱瞳从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能够独立下令的行动中枢。
看见小槿在疗养院里学会为自己选择去留。
看见沈竹沥一次次欺骗、受伤、逃离,又一次次为了在意的人回头。
最后,她看见了江肆。
看见那个男人把选择权还给沈竹沥,也看见他违背约定独自走进东国。
这些记忆彼此开放,却没有混为一体。
沈竹沥知道安翊经历过什么,却仍能分辨那不是自己的过去。
安翊也看见沈竹沥爱过谁,却没有因此变成爱上江肆的那个人。
她们共享记忆。
不是吞噬彼此。
走廊开始崩塌。
黑门后的A-01模型试图靠近,却在接触根权限的瞬间停住。
系统不断比对两道同时存在的意识。
一套拥有最早的身体
记忆与原始权限。
另一套拥有十五年独立形成的关系、判断和选择。
她们都来自A-01。
却没有任何一方可以代表完整的另一方。
现实中,顾源面前的两组神经波形同时亮起。
不是覆盖。
也不是融合。
两道波形各自保持独立,却第一次建立起双向通路。
闻则序的回归程序连续报错。
【原始意识确认:安翊。】
【当前主体确认:沈竹沥。】
【根权限归属:重叠。】
【正在执行唯一身份判定……】
【判定失败。】
走廊彻底消失前,沈竹沥握住安翊的手。
安翊没有随黑门退回深处。
她站在她身边,仰头看向不断崩塌的系统。
最后一行提示在她们面前亮起:
【A-01主体数量:无法确认。】
【最高权限等待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