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的话才落下。
方家老祖的手已经扣住桌沿。
“枯荣的尸身呢?”
镇岳仙君垂下头。
“毒域崩散,又遇地脉坍塌。”
“神魂碎了,尸身也没能留下。”
方家老祖袖中的仙元压不住地往外涌。
他身旁的桌角无声裂开,碎屑落了一地。
“方老怪,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叶家大长老开口。
方家老祖横眼看去。
“我方家折了一位仙君,你说不是时候?”
叶家大长老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枯荣已经死了。”
“你现在追着镇岳问,能让枯荣活过来,还是能让天星停下来?”
殿内一静。
柳家家主端着茶盏,没有喝。
他的视线在镇岳左肩那道剑伤上停了片刻,随即移开。
沐家家主沉声道:“裴逐星如今到底是什么状态?”
镇岳仙君顺坡下驴,立刻回答。
“强弩之末!”
“他左臂残缺,仙元消耗极大,手里的剑也已经卷刃。”
“枯荣那一死,是他拼着旧伤复发,强撑斩出来的一剑。”
“若再来一次围剿,他绝撑不住。”
沐家家主重复了一遍。
“强弩之末。”
柳家家主依旧没有表态。
叶家大长老轻敲阵盘边缘。
“镇岳仙君辛苦了。”
“天星总部已毁,裴逐星重伤出逃。”
“这一战的目的,达到了一半。”
方家老祖眼神阴沉。
“另一半呢?”
“裴逐星的人头。”
叶家大长老平静开口。
“活着的裴逐星,哪怕只剩一口气,都是一面旗。”
方家老祖闭上眼。
方家死了一位仙君,已经伤到了筋骨。
可四家后方到处起火,陈家还在外面截杀运送队伍。
他现在没有余力,去查镇岳那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枯荣的账,只能先记着。
方家老祖再睁眼时,声音压得很低。
“既然仙君不够用。”
“那就请仙王老祖。”
阵盘上的光映着四张脸。
请老祖出山,意味着四大家族把压箱底的力量拿出来了。
那些沉睡的仙王,每次苏醒,都要消耗整个家族数十年的底蕴供养。
可眼下的局势,早已不是仙君能一手压下的乱子。
沐家家主第一个表态。
“沐家请。”
柳家家主放下茶盏。
“柳家也请。”
叶家大长老最后开口。
“四家老祖,同时出关。”
散会后,叶家大长老激活了一道暗线玉符。
“血衣。”
玉符亮了一下。
里面传出血衣仙君沙哑的声音。
“属下在。”
“把还在追那个小丫头的人,全部撤回来。”
血衣仙君一顿。
“大长老,蚀仙瘴外围已经搜了大半。”
“不必再耗在她身上。”
大长老神情漠然。
“裴逐星现身,枯荣战死,她不过是裴逐星抛出来的幌子。”
“一个金仙境的小辈,在蚀仙瘴那种地方,不用我们动手,毒气自然会把她化成血水。”
“带上你的人,去配合老祖,屠掉南陵三座反叛的散修集镇。”
“把人头挂在城门上,挂满三个月。”
血衣仙君领命。
“是。”
玉符熄灭。
叶家大长老站在空荡荡的议事殿中,望着阵盘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些红点代表反叛的矿区、坊市、散修据点。
他抬手一抹。
数十个红点被一齐划掉。
另一边。
废弃矿坑深处的陈家据点,也收到了四家收缩兵力的消息。
陈望北将玉简拍在桌上。
“北边、南边、东边的金仙巡查队,全撤回主城了。”
“连我们截过两次的运粮道,如今都不再派人看守。”
陈家大长老皱起眉。
“这是怕了?”
陈望北没答。
他走到墙边的沙盘前,将代表四家的棋子尽数推倒。
沙盘中央
,只剩陈家和黑石城两枚孤子。
“怕?”
“世家霸着大罗天域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
“他们是在腾手。”
陈望北盯着空下来的沙盘。
“小打小闹,到头了。”
“那群老狗把小狗唤回去,是要把最老的恶狗放出来了。
陈家大长老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望北盯着沙盘,声音更低。
“游击战法碰上绝对的境界压制,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我们连补给线都靠近不了。”
“该翻的底牌,得翻出来。”
“再藏,陈家就真要绝种了。”
说完。
陈望北转身,走向矿坑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铜门。
门上贴着十几张镇魂符。
陈望北取出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随后,他逼出一滴精血,按在符纸上。
符纸燃起。
铜门一点点打开。
门后是一间冰室。
冰室里没有多余摆设。
只有一块巨大的千年玄冰。
玄冰之中,封着一个干瘪老人。
这是陈家太上长老。
仙王后期。
他的寿元所剩无几。
不到灭族关头,陈家绝不会破冰唤醒他。
陈望北跪在玄冰前。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十余口封灵箱。
箱盖上,全压着陈家族印。
仙晶光、丹香和灵髓寒气,从箱缝里往外渗。
这是陈家历代封下的续命底蕴。
专门留给玄冰中的仙王。
不到断根灭族,谁也不得开箱。
“老祖。”
“陈家没有退路了。”
“四家要把我们连根拔起。”
“归墟给了我们兵器,给了我们散修的情报网。”
“可归墟主事还在外面吸引火力,天星的裴逐星也把事情闹大了。”
“四家已经下了死手。”
“您若不出来,陈家明天就没有活口了。”
玄冰表面的精血被阵纹吸走。
过了半炷香。
冰层内部传出一声叹息。
玄冰裂开一道缝。
干瘪老人睁开眼。
“四家老祖要动?”
他的嗓音干涩刺耳。
“是。”
玄冰炸开。
冰渣砸落满地。
老人踏出冰层。
“老骨头歇了这么多年。”
“也该活动活动了。”
他抬手一招。
十余口封灵箱上的族印接连裂开。
成片仙晶炸成白色仙气,灌入他的经脉。
数瓶温元仙丹破瓶飞出,落入他口中。
一团封存多年的灵髓穿过眉心,沉入气海。
箱中的仙光飞快暗下去。
老人抓过石台上的长袍,披在肩上。
干瘪的血肉重新充实。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便沉上一分。
等跨过铜门时。
原本枯瘦的老人,已经化作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