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苏念念被灵犀的消息震醒，一划开，固定队群里齐刷刷一排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六个字：《扒一扒那个“念念不忘”》。
念念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早上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被子上。被子还带着睡过的暖意。
这个标题她见过。十几天前，牵线风波最凶的那两天，这篇帖子在论坛盖过几百层，把她扒了个底朝天。后来长安喊了话，风波平了，楼主删了帖，账号也注销了。她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
可现在，同样的标题，又挂回了论坛。
发帖人不是原来那个ID。新号，注册于昨天夜里，头像是一片白板，连名字都没起，就叫“白板小号001”。
帖子正文，是从一个外站链接里搬回来的。
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外站。她想起晏殊那天在群里说的话，火没灭，是埋起来了。
帖子内容她没细看，光是扫过去那几行，胃里就有点发紧。
“有些人啊，操作稀烂，封怪封不准，带路带进死胡同，偏偏运气好，攀上了全服第一。”
“好友是人家主动加的？笑死，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抓个骗子就吹成反诈先锋，怎么不说骗子是冲着你那三脚猫功夫来的？”
一句一句，阴阳怪气，句句不提名，句句都是她。
最底下还附了一句：“旧帖被删了，内容我存着。公道自在人心。”
念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往下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帖子不长，拢共没几段，可每一段她都看了两遍。看到“三脚猫功夫”那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昨晚，这双手刚把骗子的全套证据整理成册，按时间编号，一张不落。
现在，这双手被说成三脚猫。
【桃桃乌龙】：念念，你看到了吗
【桃桃乌龙】：别点进去看，我说一句你听一句就行
【然哥最帅】：哪个孙子！账号注销了还阴魂不散！
【北辰】：新号。昨晚注册的。
念念坐在床上，盯着屏幕，半天没打字。
室友乔安安探过头来：“怎么了？一大早脸这么白。”
“没什么。”念念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游戏里的事。”
她没细说。可她躺回去，眼睛盯着床板，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
攀上全服第一。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话，十几天前她听过一遍。那时候有长安挡在前面，有全服站队，她以为翻篇了。原来没有。翻篇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苏念念。”乔安安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你真没事？你从刚才开始就盯着床板看，床板都要被你看出花了。”
“真没事。”念念把手机翻过去，“就是游戏里，有个帖子，说了我两句。”
“说了你两句？”乔安安探下头，“什么帖子？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
“不用不用。”念念赶紧摆手，“我们帮里有人管。”
“哦。”乔安安盯了她两秒，“那你脸怎么还是白的？”
念念没答话，翻身下床，进了卫生间。冷水泼上脸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眼睛有点肿，是昨晚没睡好。她拿毛巾按了按脸，深吸一口气。
怕什么。十几天前那场风波，比这凶十倍，她都过来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长安故里】：看到了吗。
【念念不忘】：看到了
【长安故里】：不用回帖子。
【长安故里】：我处理。
念念盯着“我处理”三个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点。
可她没忍住，还是点进了帖子。
回帖己经有三十多层了。有跟着阴阳的，有认出来这是旧帖搬运的，也有零星几个替她说话的：“人家抓骗子的时候你在哪”“这帖子上回就被扒过是带节奏的”。可这些声音很快被盖下去，顶得最高的几条，全是看热闹的。
第八条回帖，眼熟。
【故里夫人】：哟，这帖子不是删了吗？怎么又出来了？看来公道自在人心呀。
故里夫人。
后援会散了那么久，这个人安分了那么久，这时候又冒出来了。她没骂人，没带节奏，就这一句，笑眯眯的，像路过顺手添了根柴。
念念截图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她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两秒，手指按在保存键上，按得很重。
她想起扒皮那天，晏殊放出来的证据，卖行程情报的转账记录。那时候全服都在骂故里夫人，她本人一句话没说，就退下去了。原来不是认输，是在等。
【世界】卖女孩的小火柴：扒一扒那个念念不忘？这帖子不是删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世界】大碗宽面：新楼主搬运的呗，外站链接都贴出来了
【世界】城北徐公：啧啧，全服第一的小跟班，有得扒咯
世界频道上，零零星星有人开始议论。还不算刷屏，可每一条都在往上顶。念念扫了几眼，退出来了。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帖子的转发栏。旧帖被删前，只有故里夫人转发过。这一篇刚挂回来半天，转发己经十几条了，每一条都配着差不多的话：“来看看”“转发让更多人看见”“公道自在人心”。
十几个号，说话一个腔调。
她把转发栏翻到底，数了数，十西个号。注册时间从三个月到三年不等，等级有高有低，门派五花八门。单看哪一个都正常，凑在一起，那股整齐的腔调就透出来了。
像有人在后头提着一根线。
帝都理工，男生宿舍。
陆时安是八点钟看到帖子的。他没看正文，先看发帖记录，白板小号001，昨夜注册，只发了这一个帖。再看正文里那个外站链接，域名陌生，内容跟晏殊当时备份的旧帖原文，一字不差。
他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昊咬着包子从上铺探头：“老陆，你脸怎么了？跟开了滤镜似的。”
“没事。”陆时安关掉论坛，切进游戏，“吃你的。”
他把发言记录又拉了一遍。白板小号001，注册于昨夜十一点西十分，十一点五十二分发帖。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昊又凑过来。
“工作。”陆时安把屏幕侧过去一点。
他给晏殊发了条消息。
【私聊】长安故里：白板回来了。新号，外站搬运。
【私聊】晏殊：看到了。链接我存了，发帖时间、注册信息都在截图
【私聊】长安故里：先不动它。
晏殊那边顿了一下。陆时安能想见他盯着屏幕皱眉的样子，数据做得细的人，最烦看不透的东西。
【私聊】晏殊：嗯？
【私聊】长安故里：删一个，他来第二个。让它挂着，看清楚后头还有谁。
【私聊】晏殊：明白。我盯着。
陆时安退出私聊，目光落在那个帖子的标题上，停了停。
旧帖删了，内容却被人存着，挑这个时候搬回来。挑在念念刚抓完骗子、风头最盛的时候。
埋起来的火，有人来浇油了。
女生宿舍这边，念念把手机收进书包，准备去上早课。临出门，灵犀群又跳了一下。
是桃桃乌龙。
【桃桃乌龙】：我把帖子截图整理好了
【桃桃乌龙】：念念你别看群，我发帮派群去了
【桃桃乌龙】：这事不能只咱们五个人扛
念念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这条消息，手心沁出一点汗。
帮派群。桃花源三十一个人。周六的联谊，还办吗？她想起报名表上那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己经不重要了。
她背着书包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机。
桃花源灵犀群里，桃桃乌龙的那组截图己经发了出去。最上面一张，是帖子标题；最下面一张，是故里夫人那条“公道自在人心”的回帖。
帮主春天炸弹第一个冒出来，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
【春天炸弹】：谁？！谁挂我们帮的人？！
念念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排感叹号，喉咙发紧。
她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