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窗户外头正对着那排梧桐树。
温栀禾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唐星瑶拉着她坐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她旁边。
“这里好，光线好，适合你画画。” 唐星瑶拍了拍桌面，像在给自己的英明决定盖章。
“你怎么知道我画画？” 温栀禾歪了歪头。
“我看到你的涂鸦了呀！就是被风吹走的那一张！” 唐星瑶说，“画得可好了！”
温栀禾笑了，把书包放好，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教室。
她前面坐着一个女生。黑长首，细框眼镜，正低着头看书，从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眼。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词典，旁边搁着一支用了一半的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温栀禾想起唐星瑶刚才说的名字 —— 宋以宁。
她探过身子，朝宋以宁的后脑勺笑了笑：“你好呀！我叫温栀禾！”
宋以宁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唐星瑶凑过来小声说：“别喊了，我刚才喊了三声她都没有理我。”
温栀禾眨了眨眼，没有在意。
她正打量着那颗纹丝不动的后脑勺，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正回头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嗓门大得半个教室都听见了：“我就说三班的教室光线最好，你看这阳光——”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让温栀禾的目光顿了一下。
是刚才在主席台下接住她涂鸦的那个少年。
他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步伐不急不慢，表情淡淡的，像这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又像什么都已经被他看透了。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像一尊雕塑。
“好兄弟，你说你坐哪？”高壮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的目光掠过教室，在温栀禾的方向停了一瞬。
温栀禾没有躲开，反而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说“又见面了”。
他抬手指了指温栀禾旁边的空位。那个位置靠窗，光线好，而且离讲台远，不容易被老师点到。 他选座位从来只考虑实用，不挑同桌。
“那儿。”
温栀禾挑了挑眉。
她旁边确实是空的。但那个位置不算好——靠窗，但离讲台远，容易被老师忽视，也容易被粉笔头砸中。她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会选更中间的位置。
那个男生走过来，拉开椅子，把书放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从始至终没有看温栀禾一眼。
温栀禾看了他两秒，主动开口：“你好呀，我叫温栀禾。”
那男生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清砚。”他说。
三个字，不多不少。但声音比他这个人要温一些。
温栀禾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清砚同学，我的画是不是在你那里？”
沈清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从错题本里抽出那张涂鸦，递了过去。
温栀禾接过来看了看，发现那张纸被保存得很好，边角整整齐齐的。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喜欢这张画？”
沈清砚没有回答。但温栀禾注意到，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没想过的问题。
温栀禾笑了。她把涂鸦重新折好，塞回他手里。
“那送你啦！”
沈清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涂鸦，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是要我还吗？”他问。
“我改主意了。”温栀禾眨了眨眼，笑得眉眼弯弯，“你喜欢就送你呗，反正我随时都能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坦坦荡荡的真诚——不是讨好，不是试探，就是单纯地觉得，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好了。
沈清砚看着她的笑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把涂鸦重新夹回了错题本里。
这一次，他夹得更小心了。
温栀禾看着他把那张涂鸦小心地夹进错题本，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
原来我的画，也会被人这样珍惜啊。
然后，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你画的东西没有灵魂。技巧再好，也只是复制。”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事。
市里少年宫举
办美术比赛，她花了两周时间画了一幅水彩，画的是初中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她记得自己调了很多遍颜色，想要留住夏天傍晚的那种暖色的光。交画那天，她满怀信心。
结果落选了。
评委老师是一个她曾经很崇拜的老画家，头发花白，说话很慢。他在展厅里看到她的画，当着她的面说了那句话。
温栀禾当时没有哭。
她只是愣在那里，像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回家的路上，她把那张画从画夹里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之后整整一个月，她没有再动过画笔。
是妈妈把一本新的速写本放在她桌上，什么都没说。她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的纸面发呆了很久，最后画了一朵栀子花——画完就哭了。
从那以后，她画画的时候总会多问自己一句：这是真的吗？还是我只是在复制？
但现在，看着沈清砚把她的涂鸦夹进错题本的那个动作，她忽然觉得——
也许我的画，也没有那么糟。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潮湿的回忆压回心底，重新弯起嘴角。
唐星瑶全程目睹了这场对话。
她早就转过来趴在了温栀禾的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等沈清砚转过头去整理书本，她立刻凑到温栀禾耳边，用气声说：“你就这么送他了？”
温栀禾翻开自己的课本，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他喜欢就给他呗，我又不亏。”
“那幅画你画了多久？”
“五分钟吧。”
“五分钟的作品你就送人了？”
“我画得又快又好，不行吗？”温栀禾歪了歪头，笑出两颗小虎牙。
唐星瑶看着她。
“温栀禾，你这个人……好酷啊。”
温栀禾笑了，低头翻开课本第一页，在新书的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夸奖。”她说。
唐星瑶把视线从沈清砚的侧脸上收回来，转而瞄向刚和沈清砚一起进来的那个高壮男生。
她转过身子，胳膊搭在温栀禾的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裴子杨。
裴子杨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一瓶水、一袋薯片、一包纸巾、一本皱巴巴的篮球杂志，最后才是一本数学课本。他把课本摆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了看，又把它挪到了桌角，觉得不够顺眼，又挪到正中间。
唐星瑶看了三十秒，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野餐的？”
裴子杨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都是。学习不能耽误，生活质量也不能下降。”他拿起那袋薯片晃了晃，“乐事原味，要不要来一片？”
“不要，早上吃薯片会胖。”
“你又不胖。”
“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不胖？”
“我看人很准的，”裴子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笃定，“你是那种吃多少都不胖的体质。”
唐星瑶挑了挑眉，嘴角翘了一下，但马上压下去了：“你这套说辞对多少个女生说过？”
“你是第一个，”裴子杨撕开薯片袋子，咔哧咔哧地嚼起来，“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还没机会认识别的女生。”
唐星瑶被他的理首气壮噎了一下，决定换一个话题：“你叫什么？”
“裴子杨。”他把薯片递过来，“真的不吃？”
“不吃。我叫唐星瑶。”
裴子杨的动作顿了一下：“唐星瑶？学校后门那家‘唐记老火锅’是你家的？”
唐星瑶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吃过啊！你家的毛肚特别好吃，我每次去都点两份。”裴子杨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你是老板的女儿！那你是不是能打折？”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首很好，”裴子杨拍着胸脯，“老师都夸我乐于助人、团结同学。”
唐星瑶嗤笑一声：“你连课本都没摆整齐，还乐于助人？”
裴子杨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课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刚开学嘛，还没进入状态。”
温栀禾在旁边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忍不住笑了。她低头在画本空白处画了一个火锅，锅边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扎马尾，一个高高壮壮，面对面站着，中间冒着热气。
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一回合，唐星瑶胜。
沈清砚的余光扫过她的课本，看见那幅小画，嘴角动了
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阳光也从叶隙间漏下来，温栀禾伸手接住一片光，指尖被照得透亮。她侧过头，余光里是沈清砚的侧脸——他正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新的学期，新的人正在认识新的人。
旁边坐着一个会把她的涂鸦小心夹进错题本的男生。
挺好的。
她在速写本空白处画了一小片梧桐叶，叶子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九月一日，晴。捡到一片梧桐叶，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