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温栀禾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抓起枕边的手机。
“完蛋啦！快要迟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指令，让她瞬间清醒。她像只被上了发条的小兔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惊人。洗漱、换衣服、扎头发，一切都在十分钟内完成。妈妈由于昨天加班还在卧室里熟睡，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当做早餐。
当她背着书包，嘴里叼着最后一片面包冲出门时，正好遇到沈清砚站在电梯间等电梯。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
温栀禾迅速咽下嘴里的面包，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深吸一口气。
“沈清砚！早啊！”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林间的百灵鸟。
沈清砚闻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清晨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颊因为收拾的太急而带着淡淡的红晕。
“早。”他合上书，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吃早饭了吗？”温栀禾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站着。
“嗯。”他简短地回答。
温栀禾笑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我多买了一盒。”
沈清砚愣了一下，看着那盒粉红色的牛奶，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伸出手，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一丝微弱的电流仿佛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谢谢。”他接过牛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客气！”温栀禾笑得眉眼弯弯，“走吧，不然要迟到啦！”
去学校的路，温栀禾觉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短。他们走得不快，话也不多。有时温栀禾会指着路边新开的小花，或者天上奇形怪状的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沈清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但温栀禾能感觉到，他并没有不耐烦。
“对了，”温栀禾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她的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一页，推到沈清砚面前，“你看，我昨天画的！”
画纸上，一个少年坐在桌前低头看书，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窗帘拉开一半，能看到窗外深邃的夜色。
沈清砚看着那幅画，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会成为别人笔下的风景。画里的他，侧脸柔和，神情专注，连他自己都从未注意过，原来自己认真看书时是这样的。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画得……很好。”他声音有些干涩，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真的吗？你喜欢就好！”温栀禾开心地收回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把这一页折了个角，脱口而出道“那我以后还会画很多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句魔咒，在沈清砚脑海里无限循环。
他抬眼，视线落在温栀禾身上。阳光透照在她细软的绒毛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沈清砚从未想过，自己那个单调、枯燥、只有黑白试卷和题海的世界，会被这样鲜艳的色彩强行闯入。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闯入。
以前，他的世界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现在，这潭水里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搅乱了他所有的秩序。
今天的课，温栀禾听得格外认真。她坐得笔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黑板时，眼神专注而明亮。沈清砚坐在她旁边，余光里全是她认真写字的侧影。
她今天换了一支粉色的笔，笔杆上有一颗小星星。她写字的时候，手指会轻轻摩挲那颗星星。
放学铃声一响，温栀禾几乎是立刻合上了书本。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沈清砚：“一起回家吧，沈清砚！”
沈清砚拉上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嗯。”
他们再次并肩走在那条熟悉的巷子里。这一次，温栀禾没有再叽叽喳喳，她似乎察觉到了沈清砚的沉默，也安静了下来。她走得很慢，脚尖时不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或者故意去踩地上梧桐树叶投下的光斑。
沈清砚也没有说话。
但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让自己与她保持一致。
两人的肩膀偶尔会轻
轻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一点微弱的触感，却像电流一样，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
每一次触碰，温栀禾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然后偷偷看他一眼。
沈清砚则目不斜视，只是耳根的红色，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显。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温栀禾低头看着地面。
地上的两个影子，被拉得细长。起初，它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两条平行的河流。
温栀禾故意往左边挪了一小步。
影子靠近了一些。
她又挪了一步。
这一次，影子的肩膀重叠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在拥抱。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像个玩心大起的孩子，在影子的世界里，悄悄地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靠近。
她走快一步，影子分离。
她放慢脚步，影子再次交叠。
交叠、分离，又再次交叠。
沈清砚他本来可以往旁边让一步，让影子分开得干净些。
但他没有动。
眼角的余光里，地上的影子分分合合。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的领地。
风吹过巷弄，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栀禾看着地上那对亲密无间的影子，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停下脚步。
沈清砚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她：“怎么了？”
温栀禾抬起头，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粉。她指了指地上的影子，又指了指沈清砚，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
“沈清砚，你看。”
沈清砚低头，看到两个影子正头挨着头，脚并着脚。
“我们的影子，好像连在一起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沈清砚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几秒。
巷口的风里，不知何时混进了一股甜糯焦香的气息，那是巷尾王大爷的红薯摊又出摊了。铁皮桶里炭火正旺，烤得红薯滋滋作响。
温栀禾鼻尖翕动着，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铁皮桶，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沈清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温栀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她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急，好像没带零钱。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清砚，嘴巴张了张——她想说“你带钱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砚没说话，径首走到摊前。“大爷，一个红薯。”
“好嘞！”王大爷笑呵呵地应着，用火钳从桶里夹出一个胖乎乎的红薯，用纸袋装好递过来。
温栀禾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买”，他已经付了钱，把纸袋递过来。
“我不饿。”他说。然后将纸袋递到了她面前。
温栀禾接过红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手，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谢谢……”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不客气。”沈清砚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两人再次并肩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温栀禾手里多了个热乎乎的红薯。红薯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她撕开一点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甜味一下子涌上来。
“好甜。”她说。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温栀禾跟在他旁边，咬了一口红薯，含糊地说：“你真不吃吗？”
“不饿。”
“那你为什么买？”
沈清砚沉默了几步。“……路过。”
“沈清砚，你人真好！”温栀禾嘴里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收回身侧。
温栀禾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刚好够她一边吃一边走。 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的影子旁边是他的。
她看着那两个影子，脚步都忍不住轻快起来。
出了电梯，温栀禾手里的红薯已经吃完了一大半，指尖还残留着红薯的香甜。
“那个……明天见，沈清砚！”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明天见。”沈清砚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栀禾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家。她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薯的温度。
沈清砚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巷口停下来，为什么要买那个红薯。
“沈清砚，你人真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当时没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小学开始就不太会接话。别人说“谢谢”，他只会说“嗯”。别人说“你好厉害”，他只会低头。裴子杨说这是“高冷”，但他知道不是。他只是……话到嘴边就散了，像一口气呵在玻璃上，什么形状都没有。
但温栀禾不一样。
她说“你的画是不是在我这里”，不是质问，是笑眯眯的。她说“那送你啦”，不是客气，是真的想送。她说“沈清砚，明天见”，好像很确定明天一定会见。
他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那张梧桐小稿还夹在书桌下里。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翻开练习册。
不是“喜欢”那种感觉。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像有人在黑暗里敲了一下窗户，他抬起头，看见光。
秋意不深不浅，刚好落在日子正中间，安静地推着时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