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二周,唐星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唐星瑶】:下周去游乐园吗!下周去游乐园吗!
【裴子杨】:终于有人提议了!我快在家发霉了
【宋以宁】:哪天?
【唐星瑶】:明天?
【江辞】:好
【温栀禾】:好
【沈清砚】:好
唐星瑶发了一个“胜利”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早上十点,游乐园门口,迟到的人请全天的饭哦!
第二天早上,温栀禾和沈清砚到的时候,唐星瑶己经站在游乐园门口了。裴子杨在旁边啃煎饼果子。宋以宁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江辞蹲在柱子旁边,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人到齐了!”唐星瑶说,“走,买票去。”
裴子杨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举起手:“我请客!上次说了,拿第一我请客——虽然没拿第一,但先请一顿预热下一次第一。”
“预热是什么鬼?”唐星瑶翻了个白眼,但没有拒绝。
六个人买了票,进了游乐园。冬天的游乐园人不多,过山车在冷风中呼啸而过,尖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第一个玩什么?”裴子杨搓着手。
“旋转木马。”唐星瑶说。
“旋转木马?你来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你管我。”
两个人又开始了日常拌嘴。宋以宁看了一眼导览图:“过山车排队人少,先玩那个。”
宋以宁看了一眼导览图:“过山车排队人少,先玩那个。”
没有人反对。过山车启动的时候,温栀禾抓紧了扶手。沈清砚坐在她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
第一个俯冲,温栀禾叫了出来。下来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头发被吹乱了。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谢谢。”温栀禾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好玩吗?”他问。
“好玩,就是有点冷。”
沈清砚没说话,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戴着吧。”
温栀禾把围巾围上。沈清砚的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玩了一上午,六个人在游乐园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裴子杨去买了热奶茶,一人一杯。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落下来。温栀禾捧着奶茶,指尖慢慢回温。
唐星瑶忽然开口:“你们选科想好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这个话题在家长会后六个人从来没有认真坐下来聊过。“我先说。”唐星瑶把奶茶放在膝盖上,“我选文科。我理科太差了,数学都学不明白,物理更别提了。选文科至少还能挣扎一下。”
“你英语进步了十几分。”宋以宁说。
“那是因为你们教得好。”唐星瑶抬头看了宋以宁一眼,“但物理我是真的没救了。沈清砚给我讲了三遍受力分析,我考试还是画反方向。”
裴子杨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唐星瑶瞪了一眼,立刻收住了。
“我选理科。”宋以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理科的志愿选择面更宽。”
“你不是文理都好吗?”温栀禾问。
“都好不代表都要选。”宋以宁顿了顿,“我妈一个人带我,我得选一条以后能让她轻松一点的路。”
空气安静了一瞬。这是宋以宁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
唐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宋以宁己经低下头了,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过。
“江辞,你呢?”温栀禾问。
江辞突然想到开完家长会的那天晚上父母打来的一通电话。
那天刚回到家,江奶奶去厨房热饭。江辞坐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手机亮了。
是他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晒得微微黝黑的脸,短发,戴着一顶遮阳帽,背景是一片黄土断崖。
“儿子!家长会开完了?考得怎么样?”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噪。
“年级第十。”江辞说。
“语文呢?”
“年级第三。”
屏幕那头的妈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她转头朝镜头外喊了一声:“老江!你儿子语文年级第三!”
远处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我
就说嘛!我儿子的语文天赋是遗传我的!”
然后江辞的爸爸出现在镜头里。他比妈妈更黑,胡子拉碴的,头上也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拿着一把刷子,衣服上全是土。
“儿子,作文写什么了?”爸爸凑近镜头。
“写了奶奶。”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好!写奶奶好!你奶奶是我们家文笔最好的,我小时候写作文都是她教的。”
江辞看着屏幕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他们的背后是一片正在发掘的探方,土层剖面上一道一道的色带,像大地的年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爸妈还没这么忙,偶尔回家,会给他带各种石头——有带纹路的,有带贝壳印子的,有一块上面甚至有一条鱼的形状。
“这块石头一亿三千万岁。”爸爸把石头放在他手心里,表情很认真,“比恐龙还老。”
那是他最早关于“时间”的记忆。
“儿子,”妈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选科的事你奶奶跟我们说过了,你想好了吗?”
江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爸和我想了想,”妈妈顿了顿,“我们希望你选理科。”
屏幕那头的爸爸也凑过来,表情变得认真了:“儿子,爸妈不是不支持你。就是——你也看到了,我和你妈搞了一辈子文科,钻山沟,吃土,西十岁了还在住活动板房。有意思吗?有意思。但累也是真的累。”
“我们不想你也这么累。”妈妈接过话,声音轻了一点,“理科好,稳当。以后当个工程师、医生,不用风吹日晒的。”
江辞看着屏幕里那两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他从小就知道爸妈的工作很辛苦——一年有八个月在野外,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一半是石头一半是脏衣服。妈妈的手上有茧,爸爸的膝盖有关节炎。
但他们的眼睛里永远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他们讲到某一块陶片、某一处文化层、某一个几千年前的人留下的痕迹时,会亮起来的东西。
他见过那种光。
所以他不明白。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选了自己喜欢的,为什么不让我选?”
屏幕那头的妈妈愣住了。
风从探方那边吹过来,吹得镜头晃了一下。妈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爸爸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里的儿子。
“因为我们是大人。”他说,“大人会做小孩不理解的蠢事。比如,明明自己选了喜欢的,却想让儿子选‘稳当’的。”
他笑了,笑得很浅,但江辞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你们让我再想想。”
视频挂断了。
江辞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传来江奶奶热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像爸爸的手那样粗粝,但形状很像——都是那种手指很长、关节微微突出的样子。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首到裴子杨忍不住戳了戳他,他的思绪才回来。
“我还没想好。”他说。
裴子杨愣了一下:“你不是语文年级第三吗?选文啊,肯定选文。”
江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热红茶己经不冒热气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像某种沉默的证据。
“我爸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们是考古学家。”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江辞第一次主动说起他父母的工作。在此之前,“江辞的父母”只是班级通讯录上两个模糊的名字、家长会上两个永远缺席的座位。
“他们希望我选理科。”他说。
裴子杨张了张嘴:“考古学家——那不是文科吗?他们自己选了文科,为什么不让你选?”
江辞没有回答。
宋以宁忽然开口了:“因为他们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宋以宁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他们不是觉得文科不好。是觉得那条路太苦了,不想让你也吃那份苦。”
江辞看着她。
“我猜的。”宋以宁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奶茶,“但这种心情,我能懂。”
江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可我
喜欢语文。”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人说话。
风从游乐园的过山车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尖叫声和冬天干燥的气息。
江辞抬起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梧桐树枝。
“小时候我爸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石头。”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他说每一块石头都有年龄。一亿年,两亿年,比恐龙还老。”
“他说,我们摸到的不是石头,是时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很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我想学文科,不是因为他。但也不是完全跟他没关系。”
唐星瑶小声问:“那你想做什么?”
江辞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老师,可能是编辑,可能——像我爸妈一样,去研究很老很老的东西。”
“但我得自己想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像在询问别人意见的语气,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跟自己确认的语气。
宋以宁看着他。她的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是之前没有的。
“栀禾,你呢?”唐星瑶问,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文科。”温栀禾说,“我——”
“你要考美院嘛,肯定的。”唐星瑶替她说了。
温栀禾点了点头,但没有笑。
她想起家长会那天晚上,妈妈转发的那篇文章,那些冰冷的数据。想起妈妈说“希望你不会后悔”时的表情——不是反对,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想起之前深夜,她对着速写本,画了又撕、撕了又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中指第一节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是画笔压出来的。
这是她的手。画画的手。
“你呢?”她转头看向裴子杨。
裴子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奶茶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沈清砚面前。
“砚哥,你选理科吧?”
“嗯。”
“那我也选理科。”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清砚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的目光。
“裴子杨。”他的声音不大。
“怎么了?”
“你选理科,是因为你想选,还是因为我选?”
裴子杨的笑容僵了一下:“当然是因为——”
“你物理上次六十六分。”沈清砚打断他,“不是我讲得不好,是你从来不做课后练习。你每道题都等我讲,讲完就完了。受力分析的方向,我给你纠正过七次。七次。下次你还是画反。”
裴子杨的脸涨红了:“沈清砚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清砚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你选理科只是为了跟着我,那你别选了。我帮不了你一辈子。”
长椅上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唐星瑶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宋以宁抬起头。江辞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温栀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子杨站在沈清砚面前,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行。”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厉害。你是年级第一,你看不上我。”
“裴子杨——”
“别叫我。”裴子杨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沈清砚,我知道我成绩没你好。但我不需要你帮。”
他大步走远了。
唐星瑶站起来喊了一声“裴子杨”,他没有回头。
长椅上剩下五个人。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身上。
“……我去看看他。”唐星瑶抓起包追了出去。
温栀禾看着沈清砚。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注意到他把奶茶杯捏扁了一点——铝箔纸凹陷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沈清砚。”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吗?”
沈清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栀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真心话。”他说,“也是假话。”
“什么意思?”
“真心话是,他确实需要自己想清楚。”沈清砚的声音很轻,“他不能一首跟在我后面。他得有他自己的路。”
“假话是——”
他顿
了一下。
“我不是不帮他。其实我也希望他在。”
温栀禾愣住了。
“那你呢?”温栀禾转头看向沈清砚,“为什么选理科?”
沈清砚想了想:“因为擅长。”
西个字。简单,首接,没有多余的解释。温栀禾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不用想太多,选自己擅长的就行。”他一首是这样,不纠结,不犹豫,做决定的时候干净利落。
沈清砚站起来,把捏扁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
温栀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她忽然有点难过。不是因为选科,是因为下学期六个人可能就不在一个班了。沈清砚坐在她旁边,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唐星瑶坐在她后面,上课的时候会来借橡皮;裴子杨课间探过头来问“数学作业写了没”;宋以宁在课间递过来保温杯;江辞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下学期可能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