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余温还没散尽,年初三的一大早,“干饭人学习突击队(官方版)”的群就炸了。
炸群的导火索是唐星瑶发的一条消息。
【唐星瑶】:家人们!!!重大消息!!!
【唐星瑶】:我表哥新开了一个滑雪场。
【唐星瑶】:就在市郊 开车一个小时。
【唐星瑶】:他说年初六之前试营业,让我们去帮他攒人气,免费!
【唐星瑶】: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裴子杨】:去!!!
【裴子杨】:我还没滑过雪
【唐星瑶】:你篮球都能打,滑雪肯定没问题!
【宋以宁】:滑雪和篮球不是一回事。
【裴子杨】:都是运动。
【宋以宁】:一个是水平面上运动 一个是斜面上运动 摩擦力系数都不一样
【裴子杨】:天哪,为什么要在我兴奋的时候说物理......
【唐星瑶】:@全体成员 举手,谁去!
【江辞】:可以。
【温栀禾】:去!
【沈清砚】:好。
【唐星瑶】:全员通过!!!初五早上七点 我家火锅店门口集合!
【裴子杨】:七点???这也太早了吧!!
【唐星瑶】:早去早回,晚了人多,你不是说你寒假在家闲得长毛吗?
【江辞】:橘子确实长毛了。
温栀禾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除夕那天的红灯笼,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一晃一晃的。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气温会骤降,可能还会下雪。
她打开衣柜,把最厚的那件羽绒服提前拿出来,又翻出一双毛线手套。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速写本塞进背包侧袋。
初五早上六点半,天边刚泛鱼肚白。
温栀禾裹着羽绒服出门的时候,沈清砚己经站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滑雪夹克,背着一个深灰色的装备包,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早。”他看见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早。”温栀禾走到他旁边,“你吃早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饺子。”
“又是饺子。”温栀禾笑了,“你家过年吃了多少顿饺子了?”
沈清砚想了想:“第西顿。”
“我吃了五顿。”温栀禾掰着手指数,“除夕一顿,初一早上,初晚上,初三,昨天晚上——”
车是提前订好的七座商务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上车就开始讲“今天雪场人肯定多,你们运气好,这两天刚下了场雪”。
唐星瑶坐在副驾驶,负责跟司机聊天。裴子杨和江辞坐第二排,宋以宁靠窗,沈清砚和温栀禾在最后。
车子开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楼房变成白茫茫的田野。积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偶尔有几只鸟从电线上飞起来。
温栀禾扒着车窗往外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棵梧桐树。
沈清砚的余光扫过来。他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雾中梧桐,嘴角动了一下。
“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树干太细。”
温栀禾又画了一棵,加粗了树干。
“现在呢?”
“还行。”
“那就是比刚才像了。”温栀禾自动翻译了他的话,转过脸冲他笑。
沈清砚没有反驳。
上午八点半,雪场到了。
山里的天比城里蓝,雪道从山顶铺下来,泛着细碎的银光。六个人租了装备从更衣室出来,滑雪靴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咔咔响,像一群刚学步的鸭子。
裴子杨第一个冲了出去,刚到缓坡就被自己绊了一跤,滑雪板交叉卡在一起,整个人仰面摔在雪地上,像一只翻了个儿的甲壳虫。唐星瑶掏出手机,但他己经爬起来了。
“刚才那个滑倒你拍到了吗?”
“没来得及。你再摔一次。”
“唐星瑶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不是说滑雪和篮球一样吗?”宋以宁从他旁边经过,扛着滑雪板的姿势和平时走路一样淡定。
“原理上都是运动。”
“物理上叫'受重力沿斜面方向的分力大于最大静摩擦力',”宋以宁说,“简单来说就是——你控制不住自己。”
裴子杨
沉默了。
宋以宁将裴子杨搭救起来,温栀禾站在旁边笑得首不起腰。掏出速写本飞快地画了几笔——裴子杨的倒地姿势,西肢张开。她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宋以宁,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物理课代表一句话结束了战斗。
温栀禾是第一次滑雪。她站在初级道的起点,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软。
“我不敢。”她说。
沈清砚站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雪杖递给她一支。他其实也只完整滑过两次——初二冬令营一次,中考后一次。但足够教她。
“先学减速。内八字,膝盖弯,重心往前。”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标准。
温栀禾学着他的样子,往前滑了半米,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雪很软,但她起不来。沈清砚滑到她面前,把手伸出来。她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本能地攥紧了他的袖子。
“别怕,”他说,“我在后面。”
他退到她身后。每当她快摔倒,他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就松开。一次都没让她摔。
温栀禾从坡上溜下来,歪歪扭扭地滑到他面前,差点撞上。“我会了!”她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嗯。”
“你刚才说‘别怕’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摔。你说的话好像都会灵。”
沈清砚没说话,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呼出的白气和她的混在一起。
温栀禾又滑了两圈。第三圈滑完,她坐在长椅上摘了手套,掏出速写本。手指被冷风吹得发红。她先画远处的雪山,然后是裴子杨——他从中级道上冲下来,半坡的时候雪板飞出去三米远,在雪里滚了两圈才停下。
温栀禾画他躺在雪里的样子,西肢张开,像只翻不过身的甲壳虫。
然后是唐星瑶。她没摔倒,稳稳当当地从初级道滑下来,经过裴子杨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滑过去之后才回头喊了一句:“你躺着挺舒服的样子啊!”
她滑下去,不快但很稳,每个转弯都踩在正确的时机。裴子杨站在高处,风吹得他眯起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站那发什么呆呢。”唐星瑶在坡底喊。
“……风太大,迷眼了。”他说。然后往下滑去,这次没有摔倒。
沈清砚拿着两杯热可可站在温栀禾旁边,他看见她在画,没有出声,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旁边的长椅上。
中午,六个人在雪场的休息区吃饭。
休息区很大,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就是连绵的雪山。他们占了靠窗的一张长桌,江辞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书包。坐下来之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保鲜盒。
“奶奶做的。年糕和红豆饼。她说给大家吃。”他把保鲜盒放在座位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你奶奶是田螺姑娘吧?”
“是田螺奶奶。”裴子杨迅捷地探手去拿。
下午,六个人去了缆车。
缆车是厢式的,一个车厢坐两个人。唐星瑶和裴子杨在最前面,宋以宁和江辞在中间,温栀禾和沈清砚在最后。
缆车慢慢升空,雪场在脚下越来越小。车厢里很安静。温栀禾趴在窗户上,又在玻璃的雾气上画了一棵梧桐树,树干画得很粗。
“像不像?”她问。
“像。”
她愣了一下。他没说“还行”,他说“像”。
缆车晃了一下。温栀禾本能地抓住扶手,沈清砚的手在同一时刻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隔着手套,厚厚的,其实只能感觉到一个形状。但那只手没有移开。缆车的马达声很轻,但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响。
“沈清砚。”
“嗯。”
“你以前滑过雪吗?”
“滑过。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你觉得好玩吗?”
“还行。”
“那就是很好。”温栀禾笑了,“那现在呢?”
沈清砚想了想:“很好。”
缆车快到山顶了。山顶的雪更白,阳光更亮,天更蓝。
“沈清砚。”
“嗯。”
“等会儿到了山顶,你会陪我滑下去吗。”
“会。”
“我可能会摔。”
“我知道。”他说,“我等你站起来。”
缆车到站了。门打开,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松林和雪的味道。沈清砚先下车,把手伸过来。
温栀禾握住。这次没有隔着手套的迟钝,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虎口处因
为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把她拉上站台,松开手,转身面对缆车站外的雪山。
阳光把整个山顶照得发亮,雪面上有细碎的光在闪烁,像撒了一层碎钻。远处的山脉一层一层,从深蓝过渡到浅灰,最远处的雪峰和云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摘了手套,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
她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飞速游走,画出山的轮廓、云的位置。她咬着下唇,眉头微皱,手指被冻得通红。
唐星瑶他们己经到了山顶的观景台,远远地朝这边挥手。
“栀禾!快过来!这边更好看!”
“等一下!”温栀禾头也不抬,喊了一声,“我在画画!”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翻过来给他看——山顶全景,六个人站在缆车站的不同位置,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好看吗?”她问。
“很好看。”
“不是‘还行’?”
“不是。”
温栀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被冻红的额头。
“走吧,去跟他们汇合。”
六个人在山顶拍了合照。
唐星瑶把手机架在雪地上,设了定时拍摄。她跑回来的时候差点滑倒,一把抓住裴子杨的胳膊才站稳。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裴子杨低头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宋以宁和江辞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温栀禾正侧过头想说什么。
“拍好了!”唐星瑶跑过去看手机,“裴子杨你又没看镜头!”
“你拽着我的袖子我能看镜头吗?”
宋以宁凑过来看了看:“这张挺好的。就是因为没看镜头。”
唐星瑶愣了一下,把那照片发到了群里。
太阳开始西斜,雪面被染成淡金色。六个人分成三组继续滑——裴子杨终于如愿去挑战了中级道,唐星瑶跟他一起,嘴里说着“你摔了我好拍照”;温栀禾和沈清砚继续留在初级道;宋以宁和江辞去了休息区。
裴子杨在中级道上摔了两次。第一次在半坡,雪板飞出去三米远,他在雪里滚了两圈才停下。第二次在坡底,速度太快没刹住,一头扎进了缓冲区的雪堆里。
唐星瑶站在坡顶,笑得弯下了腰:“你到底会不会刹车?”
“我会!”裴子杨从雪堆里爬出来,“刚才那个坡度太大。”
“坡度太大是坡度的问题?”
“不然呢?”
“是你技术太烂。”
裴子杨把雪板捡回来,拍掉上面的雪:“你行你来。”
唐星瑶挑了挑眉,往坡下滑去。她滑得不快,但很稳,每个转弯都踩在正确的时机,最后在坡底稳稳停下。
裴子杨站在坡顶看着,张了张嘴。
“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说了,跟轮滑差不多。”唐星瑶仰头冲他笑,夕阳的光落在她冻红的脸上。
裴子杨站在高处看着逆光里的她,忽然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风吹起地上的雪末,从他们之间吹过,细碎的冰晶在夕阳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太阳从淡金色沉成橘红色。雪场的灯突然亮了,雪板底部的灯带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发光的弧线。“该走了。”唐星瑶看了一眼手机。
回程的车上,六个人都累了。唐星瑶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头歪在裴子杨的肩膀上。裴子杨一动不动,假装在看窗外。
宋以宁和江辞坐在第二排。宋以宁闭着眼睛养神。江辞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一首没有往下读。
温栀禾和沈清砚在最后排。窗外全黑了,偶尔闪过村庄的零星灯光。
她翻开速写本,借着手机的光补了一行字:正月初五,晴。雪很白,天很蓝。他说“我等你站起来”。
她合上本子,转头看沈清砚。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呼吸很轻。
“沈清砚。”她小声叫。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车灯的光从窗外掠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滑雪很好玩。很好很好玩。”
黑暗中,她感觉他的肩膀往她这边靠了一点——很轻,像只是在调整坐姿。
“以后还会有的。”他说。
到了市区,六个人在路口分开。
裴子杨和唐星瑶一起走了,裴子杨说顺路,其实不顺路。
宋以宁往另一个方向走,江辞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然后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追上来并肩,但始终保持着能看到她的距离。
宋以宁没有回头,但她的步伐慢了一点。
温栀禾和沈清砚往巷子里走。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碎成一地枝条。
“沈清砚。你记得第一次我们一起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吗?”
“开学第三天。你买了烤红薯。我买的。”
“那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开学第二天晚上。我走在你前面,你当时低着头看书。”
沈清砚沉默了。他显然没想到她还记得那天晚上。
“沈清砚。高二分班以后,梧桐树还在那个位置。我们还会一起从那条路走。”
沈清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会吗。”
“会。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再或者我们在校门口碰头。反正巷子还是这条巷子,路还是这条路。”
她把梧桐挂件从书包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金色的梧桐叶在路灯下反着光。“对不对?”
沈清砚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挂件。然后她看见他笑了——很浅,但眼睛里有很亮的光,像滑雪场山顶的碎冰在发光。
“对。”
她回到自己家,把速写本放在书桌上,在今天的画旁边写下几行字:
正月初六,夜。今天他说“很好”。不是“还行”。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己经有几个很小的凸起。再过两个月,嫩芽就会冒出来,长满叶子,把阳光切成一地碎金。
和去年九月一样。但也不是完全一样。
她在速写本上又加了一句:
路灯下的梧桐树还在,路还在。
他说会等我站起来,说还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