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爷爷奶奶谈完的那个晚上，江辞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意向表还在笔袋里，勾己经画好了，但他还没有交，也还没有给爸妈打电话。奶奶说“想好了再说”，他想了。不是想“选什么”，是想“怎么说”。
一天早读课，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还没交上来的意向表名单。
虽然意向表五一假期前才是最终截止，但为了给还在犹豫的同学留出调整时间，学校决定提前一周回收意向表，现在，就剩最后两天了。”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还没交的同学，抓紧时间。选科不是儿戏，但也不是拖就能拖出答案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还没交的同学低下头，有人开始翻笔袋，有人戳同桌问“你交了吗”。江辞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笔袋上搭着，指尖碰到拉链头，轻轻摩挲了一下。
晚自习放学，江辞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把意向表从笔袋里抽出来，展开。勾还在。文科。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上面写着他前几天反复修改的草稿，“妈，我选了文科。想了很久。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真的喜欢。我会努力，不让你们担心。”
他读了一遍，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句都是他想说的。他把意向表折好，放回笔袋。拿起手机，拨了妈妈的号码。响了三声。第西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妈。”他的声音有点紧。
“怎么了？”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们正在吃晚饭。
“选科意向表，后天要交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碗筷声停了。“……选了？”江妈妈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江辞攥着手机，“选了文科。”
说完之后，他等着。等她说“你怎么不听话”，等她说“你再想想”。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风声呼呼的，像他们工地上的风。沉默了大概五秒，江妈妈开口了。
“你爸在旁边。我跟他说。”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被递过去了。
“喂。”江爸爸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点鼻音。
“爸，我选了文科。”江辞又说了一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不是不紧张，是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太多次了。
江爸爸没有马上回答。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生气，是不知该说什么。江辞太熟悉了。小时候考砸了，江爸爸不打不骂，只是沉默，让他自己想清楚。后来他才知道，爸爸不是不想说，是怕说重了伤他，说轻了没用。所以就不说。
“想好了？”江爸爸终于开口。
“想好了。”江辞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江爸爸说：“你妈之前跟你说过，我们不是不支持你。是怕你将来吃苦。”
“我知道。”江辞说，“我不怕吃苦。”
“不是你不怕的事。是你还没吃过。”江爸爸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我们吃过了，不想让你再吃。”
江辞攥着手机。他想说“你们吃的苦，不是文科的苦，是那个年代的苦”，但他没说出口。他怕说出来像是在顶撞。他换了句话：“我想试一下。”
江爸爸没接话。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声音，远远的，像是捂着话筒在说什么。然后江爸爸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不是“好”，不是“同意”，不是“我们支持你”。是“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江辞知道，这己经是他们能给的了。
“嗯。”江辞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江妈妈接过去了。“你爸说的你听到了。你自己想好了，我们不拦。”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是你要答应妈，好好学。”
“我答应。”江辞说。
“行。那挂了吧。早点睡。”
“嗯。妈。”江辞又叫了一声，张了张嘴，又闭上。
“嗯？”
“……没什么。挂了。”
他按掉通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时长两分十八秒。两分十八秒。他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天的草稿，两分十八秒就说完了。不是他不想多说，是电话那头，没有更多的话了。他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们说“你自己想清楚”。这个回答，他想了很久。不算接受，也不算拒绝。是一道他没跨过去的门槛，他们帮他挪开了一点，但还是要他自己走。
他盯着桌上那张意向表。从笔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展开意向表，在“文科”方框旁边，他又描了一遍那个勾。一笔一划，和第一次一样
用力。不是怕褪色，是要再确认一次。然后他把意向表折好，放进笔袋。
第二天课间，裴子杨从前排绕过来，手里转着笔，在江辞桌边站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把话在舌尖过了一遍才敢放出来。
“江辞，那个……意向表，你交了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明天就截止了。”
江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交。”
裴子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笔的手指停了下来。“行。”他拍了拍江辞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不远处，唐星瑶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听见江辞说“今天交”，眼皮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了。宋以宁坐在前面，手里的笔没停，但她往江辞的方向偏了偏头，像是终于听到了等了几天的答案，然后继续写字。
温栀禾从速写本上抬起头，看了江辞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在那一页画好的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沈清砚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的笔没停。但他的草稿纸上，一行刚写完的公式旁边，多了一个轻轻的点，像是笔尖在那里多停了一瞬。
中午，江辞拿着意向表去了办公室。班主任在，正在整理一沓表格。她看见江辞进来，摘下眼镜。
“交意向表？”
“嗯。”江辞把意向表递过去。
班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文科”那个方框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
班主任没有多问，把意向表收进文件夹里。“行。回去上课吧。”
江辞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他。“江辞。”
他停下来。
“你语文成绩一首很好。选文科，不亏。”
江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走出办公室，他深呼吸了一次。交出去了。那张在笔袋里折了好几天的纸，那个描了两遍的勾，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的话，都交出去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五个人都在座位上。没有人问他“交了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进门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江辞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袋打开，把那支笔放进去，拉好拉链。
唐星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小声问：“交了？”
“嗯。”江辞说。
“文科？”
“嗯。”
唐星瑶嘴一咧，小声说了一句：“太好了！”
裴子杨从后排探过头来，看见唐星瑶的反应，又看了看江辞。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宋以宁坐在前面，没有回头。她的笔还在纸上，但己经好一会儿没动了。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沈清砚没有说话。但他经过江辞座位时把水杯放在了江辞桌角——满的，温水，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温栀禾在速写本上画了一棵完整的梧桐树。树干、枝叶、树影，画得很认真。她把速写本立在桌角，朝向江辞的方向。树下有六个人，每人一个小圆点当脑袋。其中每一个都打了勾。
江辞看着那棵画满六个人的梧桐树，看着那个勾。把桌上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你终于选了”。唐星瑶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笑着说：“那以后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饭。”宋以宁终于回过头，看了江辞一眼，然后看着唐星瑶只说了一个字：“好。”
裴子杨在旁边接话：“吃饭你不跟我坐一桌你还想跟谁坐？”
唐星瑶白了他一眼：“我跟你坐？你每次都抢我排骨。”
“我那是帮你吃，怕你胖。”
“你才胖！”
温栀禾在速写本上画了那棵梧桐树的最后一笔。
沈清砚翻了一页草稿纸，继续写题。
江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着唐星瑶和裴子杨拌嘴。温栀禾收起速写本，宋以宁转回去写作业，沈清砚继续做题。他低下头，翻开课本。
翻到语文那页。那是一篇还没讲完的文言文，字里行间有他之前标注的实词解释。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小字注释。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落在那一行新写的注释上。
那天晚自习课上，温栀禾打开速写本，盯着白天画的那幅速写——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的影子是六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字：意向表
交了。江辞也想好了。我们各自向前，谁也没有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