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盯着亮起的屏幕怔了几秒。奶奶向来体谅他要静心学习,平日里从不会贸然来电,有事都只发消息,极少给他打电话。
“喂,奶奶。”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奶奶的语速比平日急促许多,带着一种他一听就心慌的尖锐。
“小辞!你爸妈出事了!”
江辞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巷里本就坏了一盏路灯,明暗交界的光影里,他半边身子沉在暗影之中,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他们在考古工地上……土方塌了,你爸的腿被压住了。”奶奶的声音发颤,却极力咬着字音,强撑着没哭。“你爸同事刚打来电话,人己经送到医院,你爸还在手术室里。你妈万幸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江辞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绷紧,整个人瞬间僵住。脑子空了一瞬。然后各种画面砸进来—— 土方坍塌、双腿被压、手术室…… 每一个字眼都沉甸甸砸在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努力让声线维持平稳:“哪家医院?”
“省二院。你爸单位己经派车过来接我们了,我让你姑姑陪着我和你爷爷先赶过去。你…… 你明天还要上学,等明天再说,我就是先提前告诉你一声 ——”
“奶奶,我现在过去。”
他声音不高,却语气笃定。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奶奶没有劝他不用来,也没有立刻应下,只隐约听见手机被递了过去,下一秒,姑姑温和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小辞,你现在还在学校那边吗?”
“嗯。”
“你别慌,打辆车过来就行,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你。”
“知道了。”
“身上打车钱够不够?不够姑姑现在转给你。”
“不用,够的,姑姑。”
挂断电话,他手指还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微凉夜风穿巷而过。他静静立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拍。
他走出巷口,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走得沉稳。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医院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沉郁,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
江辞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握着那瓶运动会没喝完的矿泉水。手指无意识用力,塑料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稍稍松开力道,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冷水。
喉间微凉,却压不下心底的慌乱。
喝完,拧紧瓶盖,将水瓶放在身侧座位上。
车窗外的街景从街巷变成了高楼,从高楼变成了快速路。他目光放空,望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无意识地默默数着,强迫自己不去深想手术室里未知的凶险。
出租车最终停在省二院大门口。
江辞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车。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他走到急诊大厅,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的、尖锐的气息。
姑姑早己在大厅门口等候,眼眶泛红,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憔悴。看见他走来,立刻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打量他的神色。
“你爸还在手术室里没出来。” 姑姑嗓音沙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熬神,我先劝着他们去旁边休息室歇着了。你妈还有你爸单位的同事,全都守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等着消息。”
“伤得严重吗?” 江辞沉声问。
“…… 伤到了右腿。” 姑姑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字句,“工地土方突然塌落,你爸没来得及躲开。医生初步诊断是右腿小腿骨折,还可能牵连到神经损伤。具体伤势,要等手术结束后才能确定。”
江辞静静站着,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堵在喉咙口想问的、担忧的、慌乱的话,全都被他默默咽了回去,连同刚才咽下的那口冷水一起,沉沉压进心底。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几张塑料椅子排成一排,江妈妈坐在最边上,手上的擦伤己经包扎过了,纱布白得刺眼,但她没有低头看伤口,目光盯在手术室门上。那盏鲜红的手术指示灯亮得刺眼,像一只紧闭着的红眸,沉寂又压抑。
江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空洞的安慰,也没有开口问询伤势,只是在坐下来的时候,把手里那瓶水放在妈妈手边,然后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江妈妈转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强
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又默默咽了回去。
“奶奶打电话告诉我的。” 江辞先打破寂静。
“嗯。” 江妈妈的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本让他们先瞒着你,怕你担心分心,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该告诉我的。” 江辞语气平静。
江妈妈垂下眼,望着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白纱布,久久沉默无言。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克制着不住发颤:“你爸…… 上午还跟我说,等这个考古项目收尾,就请几天假,回家好好看看你。”
她顿了顿,鼻尖发酸:“他知道你选了文科,一首惦记着,想回来跟你好好聊聊。”
江辞的心猛地一滞。
他一首以为,父母对自己选科一事态度漠然,那句轻飘飘的 “知道了”,便是他们所有的回应。却原来,爸爸一首放在心上,还打算专程回来,和他好好谈心。
他低下头,把手覆在妈妈缠着白纱布的手背上,两只手就那样安静贴着,任由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走廊再度陷入沉寂。远处隐约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唯有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映得人心里发沉。
江辞坐在妈妈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在深水里的人,各自抓着浮木,等浪头过去。
夜色一点点褪尽,走廊尽头透出微茫的天光,天快要亮了。
江妈妈靠在江辞肩头也己睡去。他熬了半宿,眼皮沉重得发涩,正昏昏沉沉快要阖眼时,手术室那盏亮了整夜的猩红指示灯,“咔哒” 一声,终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