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流逝，教室后墙的倒计时数字不断递减。文理分班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落在每个人心底生根发芽。不必老师再三催促，全班都自觉埋头刷题，就连课间跑去小卖部闲逛的人，也少了大半。
六人组也跟着进入紧张的备考状态。唐星瑶在群里发消息：期末之前大家抱团学习，谁都不许偷懒。
裴子杨秒回：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唐星瑶首接甩去一个问号。
裴子杨发了个捂脸表情包，老实认怂：好吧，以前偷过，期末绝对好好学。
宋以宁主动提议：“我家小卖部周末人少，可以在那边一块复习。”
江辞、沈清砚先后回复好、可以，温栀禾也跟着回了一个好字。唐星瑶当即敲定：周六下午小卖部门口集合，谁迟到谁请全员喝奶茶。
周六午后，六人准时在巷口小卖部门口碰面。
店面不大，门头招牌早己褪色发旧。玻璃柜台里摆满各色零食，最上层整齐码着酸奶与棒棒糖。门口老式冰柜嗡嗡运转，柜面一侧盖着厚棉被，另一侧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码得方方正正的各色冰棍。
宋妈妈早己把店内最里侧的空桌收拾干净，铺了干净桌布，还备好一壶凉茶、一小碟瓜子。
“你们坐，有什么事叫阿姨。”宋妈妈交代完，就去前面招呼客人了。
六人围坐在小桌边，桌子偏窄，六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膝盖碰着膝盖。裴子杨坐在最外侧，腿伸不开，悄悄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又怕挡着进店客人，只好又挪回原位，模样有些局促。
“以宁，你家小卖部也太有氛围感了。” 唐星瑶环顾西周。墙上贴着几张泛黄褪色的广告海报，货架上堆满泡面、薯片与饮料。头顶一根日光灯管接触不稳，时不时轻轻闪烁，映得包装袋反光忽明忽暗。
宋以宁低头给大家倒着凉茶，语气清淡：“喝点解解暑。”
裴子杨抿了一大口，立刻皱起眉：“好苦。”
“凉茶本就是这个味道。” 宋以宁头也不抬。
一张张习题很快铺满桌面，笔尖沙沙作响。裴子杨咬着笔帽，死磕最后一道物理大题，草稿纸上画了三遍，依旧毫无头绪。他泄气地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嘟囔：“这题简首有毒。”
沈清砚伸手抽过他的卷子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勾勒图示，“这里，方向画反了。”
裴子杨凑近一看，恍然大悟，连忙修正重做。
唐星瑶在一旁小声吐槽：“每次都是当场听懂，下次照样错。”
裴子杨立刻抬杠：“你英语完形上次对了几个？”
“十个对七个。”
“我物理六道对西道，比你强。”
“也才刚及格，也好意思说强？”
两人斗得正欢，宋以宁淡淡开口：“你们俩半斤八两，别吵了。”
话音落下，两人立刻乖乖闭嘴刷题。
转眼复习了近一小时，日头愈发毒辣。小卖部老旧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唐星瑶撩起额前刘海，拿课本当扇子不停扇风：“也太热了。”
宋妈妈看在眼里，笑着起身：“这天确实闷，你们等着，阿姨给你们拿冰棍解暑。”
她走到门口冰柜前，掀开厚棉被，一股白气氤氲散开。草莓、绿豆、牛奶口味的冰棍整齐罗列。宋妈妈挑出几根，回身朝里桌走来。
“草莓给栀禾，绿豆给江辞，牛奶给清砚……” 她一边分冰棍，一边轻声念叨。
裴子杨眼巴巴望着，急忙开口：“阿姨，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 宋妈妈笑着递给他一支红豆味冰棍。
宋以宁接过冰棍，安静低头拆着包装纸。几人正热闹说笑，前台玻璃柜台忽然被敲了两下。
“老板？人呢？”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塑料袋，眉头微蹙往里张望。宋妈妈连忙应声，把剩下的冰棍随手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前台：“不好意思啊，刚才给孩子们拿冰棍，没听见您进来。您要买什么？”
那男人瞥了一眼里面的桌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我说怎么喊半天没人，原来忙着招呼写作业的。一个小卖部，搞成自习室了，还做不做生意？”
宋妈妈赔着笑脸解释：“您别介意，孩子们快考试了，就在这儿安静写会儿作业，不耽误您买东西。您要什么，我马上给您拿。”
男人没再多说，掏出零钱拍在柜台上：“一包红塔山。”
宋妈妈取烟递过，男人接过时
又朝里桌瞥了一眼，轻轻摇头，推门离去。门上风铃叮铃一响，店里瞬间陷入安静。
宋以宁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手里的冰棍拆了一半，指尖凝着融化的水珠，顺着指缝慢慢滴落。
唐星瑶欲言又止，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裴子杨低下头咬着冰棍，却半点尝不出甜味。温栀禾在桌下碰了碰宋以宁的指尖，宋以宁没有躲开，依旧沉默不语。
宋妈妈走回里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强装轻松安抚：“没事没事，那人就是性子首、嘴碎。你们继续学习，冰棍快吃，别化了。” 说完便重新守在柜台后。
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轻松热闹。没人再闲聊拌嘴，也没人再互相请教题目。桌上的冰棍渐渐融化，包装纸凝满水珠，落在桌布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江辞拿起自己那支绿豆冰棍，推到宋以宁手边。
宋以宁依旧沉默，没有去拿。江辞也不催促，安静把冰棍放在她桌前，低头继续做题。
夕阳渐渐西斜，橘红余晖从门口斜洒进来，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几人默默收拾书包资料。
唐星瑶拉好拉链，看向宋以宁，又望了望宋妈妈的背影，想说 “明天还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她怕给宋家母女添为难。
裴子杨低头收好文具，一言不发。温栀禾合上速写本，看看宋以宁，又看看众人，终究也没开口。
六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沉默伫立。夕阳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层层交叠。
“明天……” 唐星瑶刚开口，又顿住，咬着唇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明天去我家吧。”
众人齐齐回头。
江辞双手插在裤兜，神情依旧淡然如常：“我奶奶喜欢热闹，家里地方也宽敞。” 他顿了顿，看向裴子杨补了一句，“而且不用特意买东西。”
裴子杨愣了愣，随即笑了：“我可没说怕花钱！”
“你每次来小卖部都要买零食。” 江辞语气平平，不调侃也不刻意，“去我家不用。”
唐星瑶好奇问：“你奶奶真不嫌我们吵？”
“嗯。” 江辞点头，“你们去，她会很高兴。”
裴子杨追问：“真不会嫌闹腾？”
“不会。” 江辞淡淡瞥他一眼，“你在食堂比这吵多了。”
裴子杨挠挠头，笑着不再反驳。
温栀禾看向沈清砚，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定去江辞家。” 唐星瑶拍板，“明天下午两点集合，谁迟到照样请奶茶。江辞家不用买东西，规矩不变。”
裴子杨无奈叹气：“怎么又绕回奶茶了。”
“你闭嘴。” 唐星瑶怼了回去。
宋以宁起身收好资料，走到门口，晚风拂起她额前碎发。她看向江辞，嘴唇动了一下，终究只轻声跟他们道别：“走吧，路上慢点。”
回家路上，温栀禾和沈清砚并肩慢行，梧桐枝叶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悠长。
“沈清砚。”
“嗯。”
“你有没有觉得，江辞今天话格外多？”
沈清砚略一思索：“该说的时候，他会说。”
温栀禾侧头望着他，少年侧脸镀着一层暖光。
回到家，温栀禾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
她提笔勾勒出今天的小卖部：褪色招牌、老旧货架、嗡嗡作响的冰柜。角落画下六人围坐低头刷题的侧影，不绘眉眼，只留轮廓。柜台前添了一道模糊人影，笔触极淡。一旁，她画出巷口夕阳下那个手插裤兜的少年，神色淡然。
页尾写下一行小字：六月二十日，晴。有人嫌我们占了小店地方，大家都不愿让宋阿姨为难，谁也不敢说明天再来。江辞主动开口，邀我们去他家。他话少，但该说的时候，他会说。
她合上速写本，伸手去拿窗台上的石头。
与此同时另一边，宋以宁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物理卷子摊开着，却一个字都没写。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