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洛西坐在对面:“放松点,你最近的状态比之前好很多,今天我们试试催眠疗法,看能不能成功。”
秦煜不为所动,张洛西只能用老办法:“试试吧,娇娇她们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终于看见秦煜点头。
张洛西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现在,你感到安全。你的身体很沉,你的呼吸很慢……”
秦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最终合上。
他的手指还握着许知俏的橡皮擦。
边缘有些磨损的,蛋挞的形状。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张洛西问。
秦煜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眉头紧锁,左手小指开始抽搐,那截坏死的神经在梦境中重新感受到疼痛。
“走廊。”他说,声音沙哑,这是意大利语:
“很长的走廊。尽头有光,但照不到这里。”
“你在哪里?”
“墙边。靠着墙,数瓷砖。一块,两块,三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能数错,数错了,今晚没有饭吃。”
张洛西在笔记本上记录。
这是突破。
第一次,催眠成功。
“还有谁?”
“影子。”秦煜说:
“很多影子。拿着烟斗的,拿着鞭子的,拿着……”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拿着什么?”
“耳朵。”
他说,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洛西心跳加速。
这个语气,意味着情绪强度超过了阈值。
而且,耳朵为什么要用拿这个字?
“什么耳朵。”
“目标的耳朵。”
张洛西心里一紧,担心他情绪波动太大,没有继续问下去。
“为什么不说中文了?”她问,语气更轻:
“在那个地方,也不说中文吗?”
秦煜的呼吸停住了。
整整十秒,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脸色开始发青。
然后,他说:“不能说,不能被……”
“不能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能被发现…”
张洛西看着监测仪。
心率120,还在上升。
“我不是华国人,不,不是人。”
“什么?”
“武器。”他说,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那笑容让张洛西后背发凉。
“最好的武器。他们教我格斗,射击。”
“他们是谁?”
“烟斗。他教我最多,所以我让他最后死。”
“你杀了他?”
“割喉。”秦煜说语气渐渐平稳:
“他跟我说中文,说知道我是华国人。说马上就会查到我的家人。”
“杀了人,你害怕吗?”
“不,他不是第一个,但是我处理最干净的一个。”
张洛西的笔尖戳破了纸。
这不是PTSD的闪回,这是……炫耀?
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在确认自己的成功,确认自己没有失手。
“现在。”她说,试图引导他回到安全地带:
“想想现在。你回家了。你有家人,有妹妹,有……”
“娇娇。”他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对,许知俏。她在哪里?”
“外面。”他说,握着硬币的手收紧:
“等我。她说会等我。”
“她对你意味着什么?”
监测仪上的心率开始下降。110,100,90……
“光。”他说:
“走廊尽头的光。但我够不到。我太脏了。我杀了人,我享受杀人,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身体剧烈颤抖,额头渗出冷汗。
“秦煜?”
“不对。”他说,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带着某种被侵犯的愤怒:
“娇娇怎么会在走廊?她不能出现在这里!”
“秦煜,我是张医生,我们在做治疗,你记得吗?”
“不。”他说,意大利语开始夹杂着中文,语速越来越快:
“你是烟斗。你出手了,查到了!不行,不可以,我要先下手,我要杀了你!”
张洛西意识到情况失控了。
她伸出手,还没触碰到秦煜,但秦煜的眼睛己经睁开。
眼白布满血丝,没有焦点,没有理智。
“你不是她。”他说,这次完全是中文,清晰得可怕:
“你是他们。你们都想知道,都想查我,都想……”
他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张洛西向后退去,撞翻了椅子。
“秦煜,看着我,这是现实,这是——”
“现实?”他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现实是什么?是另一个更大的牢房吗?”
他转向窗户。
二楼的窗户,对着后花园,有一大片玫瑰。
“娇娇在等我。”他说,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说会等我。我不能让他们找到……”
他跑起来。
不是走向门,是走向窗。
“秦煜!”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一声枪响。
张洛西冲到窗边,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落在花圃里。
翻滚,站起来,不顾被玫瑰刺划破的伤口,继续跑。
花圃里地势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的,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张洛西飞快拉开门:“快,秦煜跳窗了。”
三个保镖从旁边冲出去。
张洛西看着满脸惊慌的刘璃,声音发抖:
“他解离了,他认不出我们——”
许知俏冲书房时,只看见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敞开的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远处有保镖骑平衡车,正全速追秦煜。
“大宝!”刘璃扑到窗边,看见那个身影己经跑过了草坪,正向湖边跑去。
被他一个肘击放倒一个,另一个试图抱他的腰,被他用膝盖顶在肋下。
“跟上他!别伤着他!”
秦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有的慌乱。
许知俏第一次见这个阵仗,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窗台上戳出一个个墨点。
秦韫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娇娇,哥哥他……”
秦煜的身影己经看不见,大家下楼往湖边跑去。
*
吴莉正在擦拭花房的玻璃墙。
这是她到秦家以来的工作——保洁。
她哼着歌,想着女儿回到自己身边。
秦家还格外关照,娇娇吃得好了,长高了,还上了好学校……
她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没有赌鬼的咒骂,没有繁重的家务。
工作也很简单,只需要保持这片区域的清洁,让里面的热带植物能晒到太阳。
玻璃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是一块,是整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