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六月,空气里都蒸腾着躁动的因子。
梧桐巷里的老旧居民楼隔音效果堪比纸糊的,特别是像苏绵家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房。头顶那台不知疲倦的老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砸碎桌上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苏绵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一支被啃得坑坑洼洼的水性笔,目光空洞地盯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58分”。
“这哪里是数学题,这分明是天书。”她哀叹一声,把笔一扔,整个人像没了骨头的咸鱼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窗外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叫唤,吵得人脑仁疼。苏绵突然想起了今天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样子——那个几根稀疏头发顽强地横跨地中海的发型,在阳光下甚至还能反光。
她一时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老李的口头禅:“这道题我都讲了多少遍了?啊?你们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尤其是某些人,别以为躲在最后一排我就看不见,那个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说到兴起处,她还顺手拿起一本书顶在脑袋上,模拟那个“地中海”在讲台上走动的场景,语气夸张,肢体语言丰富:“同学们,高考就在眼前!你们要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祖宗……别让我这颗头上的汗白流!”
苏绵一人分饰两角,演得正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有多么突兀。
就在她准备继续模仿老李发火前的那个标志性咳嗽时,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突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毫无波澜的少年音。
“咳。”
这声咳嗽精准无比,就像是卡带一样打断了苏绵的表演。
紧接着,那个声音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还有一种让人火大的淡定:“头上的汗流不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风再大一点,你头顶那本书飞出去,可能会砸到路过的野猫。”
苏绵:“……”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隔壁是陈肆家。
陈肆是谁?那是江城一中的高岭之花,是老师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住在隔壁十八年、从小到大拿着奖状把她碾压到尘埃里的宿敌。据说此人长得斯文败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外表看着像个体弱多病的书生,实则毒舌腹黑,性格恶劣。
苏绵深吸一口气,冲着墙壁喊道:“陈肆!你偷听我说话!”
墙壁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翻书的声音,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首先,这墙的厚度大约是二十西厘米,砖混结构,对于人声的阻隔效果极差。其次,你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尤其是模仿‘地中海’那一瞬间,中气十足,我想不听都难。”
苏绵脸一红,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丑。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抱枕狠狠锤了一下墙壁:“你才是地中海!你全家都是地中海!”
“苏绵。”陈肆的声音依旧凉凉的,听不出喜怒,“作为一名理科生,建议你把这种想杀人的冲动用到解析几何上,说不定下次能及格。”
苏绵:“……我想报警。”
“可以。”陈肆回得飞快,“理由是扰民,或者是谋杀亲……算了,谋杀未遂。”
苏绵差点被他那句卡住的话噎死,这家伙是不是想说谋杀亲邻?不对,这种时候还在纠结他说漏了什么,苏绵你清醒一点!
她愤愤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着那张数学卷子咬牙切齿。陈肆这厮,哪里是什么高冷学霸,分明是住着一条偷听狗!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苏绵拿起来一看,是班级微信群“高三三班相亲相爱一家人”(这个名字是老李取的,土得掉渣)。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显然群里正聊得火热。
她随手点开,发现大家都在讨论今天的作业。
就在这时,屏幕上跳出一条长达59秒的语音条。
发送人:陈肆。
苏绵愣了一下。陈大才子平时在群里惜字如金,除了转发通知和答案,极少发言,更别提发语音了。难道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她点开语音,把手机凑到耳边。
陈肆那清冷好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第45题的辅助线做法,听好了。连接AC,取中点O……”
前面三十秒,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解题思路,声音沉稳,逻辑清晰,听得苏绵一阵犯困。
然而,就在语音播放到第西十秒的时候,背景音里突然插进来一声尖锐又夸张的怪叫
:
“这道题我都讲了多少遍了?啊?你们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紧接着是书本掉落的声音,以及某个气急败坏的女声:“陈肆!你偷听我说话!”
那声音清晰、立体,甚至连苏绵说话时的换气声都收录得一清二楚,与陈肆淡定的讲解声形成了诡异的混响。
整个语音条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处刑现场。
苏绵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她忘记松开手指,手机自动重新播放了一遍。
“……辅助线做法……”(陈肆冷静ing)
“……这道题我都讲了多少遍了?啊?……”(苏绵发疯ing)
群里的消息瞬间炸了。
【同学A】:卧槽?这是背景音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同学B】:我去!这不是老李的经典语录吗?谁模仿得这么像!
【同学C】:听这气急败坏的语气……该不会是苏绵吧?哈哈哈哈哈哈!
【同学D】:笑死我了,陈肆大神一边讲题一边还要忍受邻居的噪音,这难道就是学霸的定力?
【林小鹿(闺蜜)】:@苏绵 绵绵,是你吗?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哈哈哈哈!
苏绵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感觉血液首冲天灵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社死。
彻彻底底的社会性死亡。
她颤抖着手想要撤回……不对,那是陈肆发的语音,她撤回个屁!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手抖得连字都打不对。
就在这时,陈肆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内容简洁明了,仿佛刚才那条语音只是一个意外。
陈肆:【抱歉,刚才没关麦克风,录题的时候有些杂音。不过,这位同学对老李的模仿确实很传神,建议有空的可以去校艺汇演报名。】
这就好比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顺便还跳了一段踢踏舞。
苏绵猛地站起身,冲到墙边,举起拳头就要砸下去,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现在砸墙就是坐实了那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就是她。她要冷静,她是苏绵,她要体面,她不能输给陈肆这个腹黑狂!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桌上,趴在墙缝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陈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我等着。”
隔壁传来一声轻笑,轻得像羽毛挠过心尖,却带着欠揍的意味:“好啊,我等着。顺便提一句,你的声音还是太大了,老李发的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你要是做不完,这仇可能得报一辈子。”
苏绵气得抓起一个抱枕狠狠砸向墙壁,结果用力过猛,反弹回来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唔!”
闷哼一声,苏绵捂着鼻子倒在床上,眼角气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
一墙之隔,陈肆看着手机屏幕上苏绵那个灰掉的头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他修长的手指在那条59秒的语音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并没有选择删除,而是顺手转存进了收藏夹。
“笨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窗外,梧桐巷的蝉鸣依旧聒噪,少年的心事和少女的羞恼,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悄然滋生。苏绵还不知道,这条让她社死的语音,将来会成为她怎么也甩不掉的“甜蜜把柄”,而那个隔着墙壁偷听她说话的少年,这一听,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