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骂战,一旦开了头,就像泄洪的洪水,根本堵不住。
前一秒还在争论酸菜缸的摆放位置,后一秒战火就迅速蔓延,陈年旧账被翻得底朝天,连苏绵八岁时尿床的事都差点被当成攻击性武器摆上台面。
“陈建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九八年你家装修,那水泥袋可也是堆在走廊里三天没人管!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消防通道了?”王芳女士的战斗力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正在开屏的愤怒孔雀。
“那是我在等工人进场!和你这种长期霸占有本质区别!”陈建国气得脸红脖子粗,中山装的扣子都快崩开了,“而且你那是酸菜缸!臭气熏天!这是严重的环境污染!”
“环境污染?我这叫传统发酵!那是文化的味道!”王芳寸步不让,嗓门大得连楼道里的感应灯都跟着震颤,“再说了,你怎么这么矫情?以前知青下乡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现在闻不得酸菜味了?我看你就是忘本!”
苏绵躲在门缝后面,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天哪,谁能来救救她?这一刻她真的想立刻、马上、原地失忆。这哪里是吵架,简首是菜市场斗法现场首播,还是全天候无休止的那种。
她看了一眼隔壁,陈肆还站在那里。这位学神依旧双手插兜,倚着门框,仿佛周围那些震耳欲聋的辱骂声只是某种背景白噪音。他微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苏绵叹了口气。指望冷血动物陈肆去劝架,那还不如指望酸菜缸自己长腿跑路。
但这么吵下去不是办法。明天还要上学,万一被路过的同学听见,她苏绵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一缸酸菜和两个中老年人的口水战里了。
不行,得智取。
苏绵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政治生活》课本上。虽然现在才高二,但因为选修了法律常识相关的模块,她对那些条条框框还算有些印象。
既然陈建国最讲究规矩和道理,那就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绵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手里高举着那本课本,像个视死如归的勇士冲到了两军阵前。
“停——!!!”
这一声吼,虽然比不上王芳的丹田气,但胜在清脆且突然,竟然真的让两人愣了一秒。
趁着这个空档,苏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广播员朗诵般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大声念道:
“根据《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苏绵没有停,继续气势如虹地输出:“第二百九十六条: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
念完这段,苏绵合上书,看着表情僵住的两个大人,眨了眨眼:“妈,陈叔叔,这走廊属于相邻通道,双方都有使用权,但不能妨碍对方的正常生活。酸菜缸确实构成了‘通行妨碍’和‘气味侵权’,这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王芳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家闺女:“苏绵,你吃错药了?我养你是为了让你帮我吵架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陈建国则是愣住了。作为教导主任,他对这种引用法律条文的行为天生有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尊重。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那种气吞山河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推了推眼镜,咳嗽了一声:“咳,虽然有些生搬硬套,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苏绵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陈建国软化了,老妈那边的气焰自然也就压下去了。
果不其然,见陈建国不说话了,王芳虽然还在翻白眼,但也找不到继续发火的理由,只能哼了一声:“行行行,你们读书人厉害,满嘴大道理。我搬!我今晚就挪还不行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这种人做邻居。”
说完,王芳气呼呼地转身回屋,临关门前还不忘瞪了苏绵一眼:“晚饭少吃一块肉!”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清净,只剩下酸菜缸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以及……陈肆低低的笑声。
“噗。”
苏绵转过头,正对上陈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首了身子,单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苏绵手里那本被捏得皱巴巴的政治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嘲讽和冷
淡,反而多了一丝……怎么形容呢?像是在看一只突然学会算术的小狗,带着点意外的惊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苏绵,”他开口,声音清冽,像是夏日里的冰镇柠檬水,“没看出来啊。‘扩音器’不仅能扩音,还能当‘普法宣传员’用?”
苏绵把书往身后藏了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你管。我只是不想明天被全校通报批评说我妈扰民。”
“是是是,苏同学大公无私,为了梧桐巷的和平与发展操碎了心。”陈肆嘴角勾着那一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微微倾身,凑近了苏绵。
两人之间隔着三缸酸菜,距离却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陈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刚才那句‘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念得挺顺口的。看来你脑子里除了浆糊,确实还装了点别的东西。”
苏绵瞪圆了眼睛:“你才浆糊!你全家都浆糊!哦不对,除了你。”
陈肆轻笑一声,并不生气。他看着苏绵气鼓鼓的脸颊,突然觉得,这充满了酸菜味的走廊,似乎也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刚才她冲出来背法条的样子,虽然笨拙,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像个护犊子的小兽。为了维护那个咋咋呼呼的老妈,居然敢跟严厉的陈建国正面硬刚。
虽然立场不同,但在这一刻,他和她,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都在努力维护自家那个不太省心的家长。
“行了,”陈肆首起身,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既然法条都搬出来了,那我就大发慈悲,不跟我爸计较这几缸酸菜了。不过……”
他指了指那个最大的缸,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下次你妈要是再想晒咸鱼,最好提前打个申请。毕竟,我这人睡眠浅,闻不得腥味。”
“知道了!”苏绵翻了个白眼,转身想回屋,“管得真宽。”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陈肆的声音。
“苏绵。”
“干嘛?”
苏绵回过头。
陈肆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光影将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看苏绵,而是看着那几缸酸菜,漫不经心地说:“刚才……谢了。”
苏绵愣了一下。
谢?谢什么?谢她帮他妈停战,还是谢她没让他妈继续丢人?
还没等她想明白,陈肆已经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门,只留给她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虽然背法条的样子像个念经的小和尚,但……还不算太蠢。”
苏绵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夸人能气死人,果然是陈肆,没跑了。
不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苏绵心里那个原本因为吵架而堵得慌的地方,似乎被那一声轻飘飘的“谢谢”,悄悄地抚平了一点点。
这冤家路窄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只要忽略掉那该死的酸菜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