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立体几何在跳舞,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简笔画兔子一会儿变成正方体,一会儿变成长方体,拿着三角板追着她要签“卖身契”。
苏绵是被一阵极其热情的敲墙声吵醒的。
“砰砰砰!”
紧接着是苏母王芳那穿透力极强的女高音:“绵绵!快起床!隔壁老陈说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苏绵痛苦地用枕头捂住脑袋,在床上滚了一圈。昨晚那是解出了一道题的兴奋,现在一睁眼,42分的惨痛现实又回来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难道是学校突然宣布取消数学考试?
她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刷牙,就被客厅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苏父、苏母正一脸谄媚地坐在沙发上,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坐着陈建国——也就是陈肆他爸,江城某中学的教导主任,此刻正背着手,一脸严肃中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至于陈肆?
这厮正靠在门边,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动着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存在。
“哎哟,绵绵起来啦!”苏母看到女儿,立马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牡丹,“快,叫陈叔叔!陈叔叔给你送‘福报’来了!”
苏绵嘴角抽搐了一下,福报?这也太像黑心老板画大饼了。
“陈叔叔早。”苏绵乖巧地打招呼,顺便给陈肆投去一个“是不是你搞鬼”的凶狠眼神。
陈肆翻书的手指微顿,依然没抬头,只是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摆出那副在全校师生面前训话的架势:“咳,绵绵啊。你也知道,隔壁我们家陈肆,这次月考成绩还算过得去。作为新时代的青年,不仅自己要学好,还要有‘共同富裕’的精神,带动周围的同学一起进步。”
苏绵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带动同学?陈肆这性格,能不把人带沟里就算积德行善了。
“所以,”陈建国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和你爸妈商量了一下,决定让陈肆利用课余时间,给你进行一对一的‘精准扶贫’——哦不,数学辅导!”
苏绵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啊?”
“什么啊?赶紧答应啊!”苏母急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按住苏绵的肩膀,“人家陈肆可是全校状元苗子,主动提出教你,你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看看你那42分,我和你爸昨晚愁得头发都白了!”
苏父也在一旁补刀:“是啊绵绵,机会难得。你要好好听陈肆哥哥的话,别老是嬉皮笑脸的。”
苏绵内心疯狂咆哮:我不去!那是陈肆啊!那是那个会录音威胁我、会嘲笑我是笨蛋的陈肆啊!去了那里,我就不是补习,是去接受精神虐待!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妈,我可以报补习班,我可以……”
“报什么补习班?外面的老师哪有知根知底的?”苏母首接打断,“而且就在隔壁,多方便!不用风吹日晒!”
陈建国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自家儿子:“肆儿,你说两句。”
陈肆这才缓缓合上书,抬眼看向苏绵。金丝眼镜链微微晃动,镜片后的目光清清冷冷,却又带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既然是长辈的安排,”陈肆的声音清冽,像夏日里的冰镇柠檬水,好听得让人牙痒痒,“我没意见。只要某人脑子里的浆糊,还没凝固成水泥就好。”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苏绵气得磨牙,但在三位家长的“混合双视”下,她只能硬生生把那句“你才浆糊”咽回肚子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的,谢谢陈哥哥,谢谢陈叔叔。”
“这就对嘛!”陈建国大袖一挥,站起身来,“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就开始!”
说完,这一家子浩浩荡荡地撤离了苏家,留下苏绵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十分钟后,苏绵抱着惨不忍睹的数学课本和一堆卷子,像赴刑场一样,一步三挪地挪进了隔壁陈家。
陈家的装修风格和苏家截然不同,苏家是暖色调的温馨随意,陈家则是冷色调的严谨规矩,连茶几上的水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用去客厅,去杂物间。”
陈肆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狭小的房间。
杂物间?
苏绵愣了一下。那是陈家堆放旧书和不常用杂物的地方,常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也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
。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书墨香夹杂着陈肆身上特有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不大,中间放了一张老式的书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复杂的物理公式图,看着就让人头晕。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台灯。
陈肆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绕到桌子对面,慢条斯理地坐下。
这一刻,那种“审判官”的压迫感简首拉满。
“规矩我昨晚已经拟好了。”
陈肆从旁边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苏绵面前,顺手递给她一支黑色水笔,“签个字,按个手印,咱们的‘师生关系’就算正式确立了。”
苏绵低头一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只见那张纸上打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苏绵同学数学补习及行为规范守则》。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条款:
1. 补习期间,严禁迟到早退,严禁吃零食(除白开水外),严禁走神发呆。
2. 每错一道题,需抄写错题解析五遍,并进行深刻的自我检讨。
3. 乙方(陈肆)不对甲方(苏绵)因做题产生的脱发、失眠、甚至脑细胞死亡等生理或心理问题负责。
4. 若甲方连续三次测试不及格,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辅导,并没收甲方所有零食储备一个月。
……
“陈肆!”苏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辅导协议,还是不平等条约?还要没收零食?你这是霸王条款!”
陈肆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脸上带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淡然表情。
“你可以不签。”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然后我去跟陈叔叔说,你不愿意接受我的‘精准扶贫’,并建议他把你那张42分的卷子贴在巷口的公告栏上,让大家共同鉴赏。”
“你——!”苏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厮太阴险了!居然拿这招威胁她!
想象一下那张红叉叉的卷子被贴在公告栏上,隔壁卖菜的李大妈、下棋的张大爷都会来围观……苏绵只觉得眼前一黑。
“签就签!”苏绵咬牙切齿地抓起笔,“不就是解几道破题吗?我就不信了,我还能让你给玩死!”
她在纸张最下方,用力签上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仿佛签的不是名字,是把陈肆大卸八块的决心。
“手印。”陈肆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印泥盒,打开盖子,那是正红色的,像极了她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
苏绵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按了一下大拇指,在名字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很好。”陈肆收起协议,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数学书上,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既然签了卖身契,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第一课。”
陈肆随手抽出一张白纸,刷刷几笔,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然后指着其中一个点,冷冷地开口:
“苏绵,看着这个点。告诉我,如果它是你的脑子,它现在是不是空的?”
苏绵:“……”
握草!忍不了了!
这哪里是补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苏绵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为了高考,为了尊严,为了不被贴公告栏”,然后硬生生挤出一个假笑:
“陈老师,这个点代表我的潜力。虽然现在是空的,但在您的教导下,它一定会发光发热。”
“呵。”
陈肆轻笑一声,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他拿起笔,笔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点,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力。
“那就让我看看,这只笨兔子能发光到什么程度。”
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又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苏绵暗暗握紧了拳头。
陈肆,你给我等着。等我学会了这招,我一定画个更大的圈,把你套进去!
这一刻,狭小的杂物间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落笔的沙沙声,和少女心中那股不服输的熊熊燃烧的中二之魂。
所谓的“魔鬼补习”,就在这充满火药味的氛围中,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