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罐承诺的红烧肉,苏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胜欲。
原本晦涩难懂的函数题,此刻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那一块块色泽红亮的肉方块。她笔走龙蛇,大脑飞速运转,竟然在二十分钟内不仅重做了三道题,还超额多写了一道压轴题的第一问。
“写完了!”苏绵把卷子往陈肆面前一推,气喘吁吁,眼神亮晶晶的,“陈老师,请过目。”
陈肆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拿过卷子扫视一遍。虽然字迹依旧有些潦草如鸡爪爬,但步骤逻辑清晰,答案竟然全对。
“看来红烧肉确实是最好的兴奋剂。”他放下红笔,语气虽然依旧带着那股欠揍的淡漠,但明显少了几分凌厉,“暂时过关。我去洗澡,你……自己看着办。”
那句“自己看着办”,显然是给了苏绵回家的空档,让她去履行“贡品”交易。
苏绵如蒙大赦,蹑手蹑脚地溜回隔壁。
此时正值晚饭后的休息时间,苏母王芳正戴着老花镜在客厅盘点麻将战绩,苏父在看抗日剧。苏绵像个身手矫健的特工,猫着腰溜进厨房,从橱柜最深处摸出了那罐还温热的红烧肉,又从自己房间的床底下翻出那盒珍藏的进口黑巧克力。
“绵绵,你在厨房翻什么呢?别偷吃明天的早饭!”苏母的大嗓门突然响起。
苏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红烧肉罐头扔地上。她稳了稳心机,扯着嗓子喊道:“妈!我饿了!找点夜宵补补脑,刚才做数学做得我脑细胞都死光了!”
“做数学做得饿死鬼投胎似的……”苏母嘟囔了一句,也没再深究。
苏绵抱着“赃物”,长舒一口气,再次翻过两家的隔断,溜进了陈肆的房间。
陈肆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半干,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和薄荷味沐浴露的清香。他坐在书桌前,正在摆弄那台刚才差点引发“血案”的收音机。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苏绵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油纸包和巧克力盒上,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东西带来了?”
“当然,本姑娘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苏绵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熟练地剥开油纸包,露出了里面诱人的红烧肉。浓郁的肉香瞬间在这个充满了书卷气和压抑气息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与陈肆那高冷的人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肆咽了咽口水,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只有肉?”
“还有这个!百分之七十五的纯黑巧克力,苦得要命,也就你这种变态爱吃。”苏绵把巧克力推过去,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卫龙辣条,“为了庆祝我们的……呃,结盟,我也凑个份子。”
看着那两包红彤彤的辣条,陈肆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苏绵,你是想让我的胃穿孔吗?一边是红烧肉,一边是辣条。”
“这叫生活的层次感!”苏绵理首气壮,自己先撕开一包辣条,狠狠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辣椒油在嘴里爆开,爽翻了。
陈肆无奈地摇摇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拿起了筷子。
狭窄的杂物间里,两人一左一右坐着。陈肆吃着苏绵家做的红烧肉,一口一口,斯文却速度极快;苏绵嚼着辣条,看着陈肆那副饿死鬼投胎却又强装优雅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喂,陈肆。”
“有屁快放,别耽误我享受这顿最后的晚餐。”陈肆头也不抬,嘴里还塞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你经常听这个吗?”苏绵指了指那台此时处于静默状态的收音机,“就是刚才那个……要把房顶掀翻的音乐?”
陈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眼神里的光亮暗了几分,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否认或发火,或许是因为刚才那顿红烧肉的贿赂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偶尔。”他淡淡地说,“做题做不出的时候,或者……觉得太吵的时候。”
“太吵?”苏绵环顾西周,“这里明明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心里吵。”陈肆转过身,手指轻轻摩挲着收音机的旋钮,“有时候,外面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只有用这种更吵的声音,才能把那些烦人的东西盖过去。”
苏绵愣住了。
她看着陈肆的侧脸。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他的高挺的鼻梁上,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学神,也不是陈建国手里那个完美的提线木偶,而只是一个会被压得喘不过气、需要靠咆哮来发
泄的十六岁少年。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在这个看似温馨的梧桐巷里,寻找着一个可以透气的小洞。
“苏绵,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陈肆突然转过头,眉头微皱,“我像是那种需要同情的人吗?”
“像。”苏绵点了点头,非常诚恳。
陈肆:“……”
“不过,”苏绵把嘴里的辣条咽下去,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收音机旁,“既然你嫌外面太吵,那我就帮你把门守好。在这个房间里,你想听多大声就听多大声,就算你把房顶炸了,我也帮你捂着耳朵。”
她伸出手,轻轻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这一次,陈肆没有阻止。
重金属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但陈肆眼疾手快地将音量旋钮调低到了一个微妙的刻度——既保留了那种撕裂的节奏感,又不会穿透墙壁引起隔壁陈建国的注意。
那低沉的贝斯声和有节奏的鼓点,像是一种暗号,在狭窄的杂物间里回荡。
苏绵靠在柜子上,手里拿着辣条,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脑袋:“其实,仔细听听,这玩意儿还挺带劲的。比做数学题带劲多了。”
陈肆看着她,眼底的寒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苏绵。”
“干嘛?”
“停战协议生效。”陈肆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作为交换,以后你的数学,我包了。但如果你的成绩还是像过山车一样……”
“怎样?”苏绵警惕地问。
陈肆把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就把这台收音机搬到你家窗台上,二十西小时循环播放。”
“魔鬼!你绝对是魔鬼!”苏绵哀嚎一声,但看着陈肆那双终于不再死气沉沉的眼睛,她却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夜色渐深,梧桐巷里灯火阑珊。
在那堵薄薄的墙壁之间,两个少年少女,在一包辣条、一罐红烧肉和几首重金属摇滚的陪伴下,达成了他们人生中第一个最坚固的同盟。
在这个充满控制与反控制的青春里,他们隔墙而立,却终于听清了彼此的心跳声。
“喂,陈肆,下次能不能换个小清新的?这个摇得我脑仁疼。”
“要求真多。有的听就不错了,做题去。”
“……陈肆你利用完我就翻脸是吧!”
“苏绵,你的脑子是不是该补补了?这道题选C。”
“选你个大头鬼!选D!我看出来了!”
这一夜,杂物间的灯光亮了很久。而在那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下面,压着一张苏绵随手写的、画着鬼脸的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共犯:陈肆 & 苏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