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傍晚,通常是伴随着油烟味和麻将声降临的。但今天,这空气里除了呛人的辣椒味,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苏母王芳叉着腰,嗓门高亢得像是在唱一出激昂的秦腔,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建国那张铁青的脸上。
“陈建国!你少拿你那套教导主任的威风来压我!这巷子是公家的,怎么着?你儿子以后要当大官,这地皮都要给他铺红毯是不是?”
陈建国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平时那副不苟言笑、在讲台上发号施令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王芳!你讲不讲道理?你家那堆烂纸箱放在消防通道上几天了?万一着火怎么办?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
“少拿安全说事儿!”王芳根本不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脚,“明眼人谁不知道,你就是看我家老苏前两年买彩票中了那两千块钱不顺眼!怎么,陈大主任工资高,看不起我们这种普通工人阶级?当年厂里下岗分流,要不是你……”
“王芳!你闭嘴!”一首沉默站在旁边的苏父苏大海突然吼了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
陈建国眯起眼,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哦,原来还在记恨当年的事?苏大海,当年是谁操作不规范导致设备故障,心里没点数吗?”
场面一度失控。
两家的陈年旧账,像发霉的咸菜缸一样被掀翻在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围观的邻居指指点点,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
苏绵躲在自家阳台的落地窗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咬着下唇。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明明上一秒还在笑着打招呼,下一秒就能因为一个烂纸箱,翻出十几年前的恩怨,把对方最不想提及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给人看。哪怕是曾经的朋友、邻居,在利益的纠葛和面子的争夺下,也能瞬间变成仇敌。
她感到一阵无力,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却又让人喘不过气。
巷口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但苏绵己经听不清具体的字眼了。她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隔壁阳台。
陈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穿着校服,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并没有拿书,而是随性地搭在栏杆上。他没有看下面那群吵得不可开交的大人,而是仰着头,看着天边那抹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残阳。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那种平日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此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那个在考场上无所畏惧、在补习时毒舌霸道的陈肆,此刻就像是一个被遗落在世界边缘的旁观者。
苏绵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像是被泡开的柠檬片,酸涩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回甘。
她鬼使神差地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可乐。拉环被拉开时,“噗呲”一声脆响,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微不足道,却像是某种信号。
苏绵深吸一口气,推开阳台的落地门,走了出去。
晚风带着燥热扑面而来,夹杂着楼下王芳那句“姓陈的,你别以为你有文化就了不起”的怒吼。
苏绵没理会,她走到两家阳台交界的地方。那里其实就隔着一道矮矮的栏杆,或者说,那只是一道象征性的分割线。
她伸出手,把那罐还在冒着冷气的可乐,递到了陈肆面前。
陈肆的睫毛颤了颤,并没有立刻回头。
过了两秒,他才慢慢转过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在看到苏绵和她手里那罐可乐时,原本的戾气和冷硬似乎消融了一些。
“给我的?”他的声音有点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
“不然呢?给这堵墙喝吗?”苏绵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铝制的罐身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刚从冰箱里拿的,降降火。再听下去,我怕你要忍不住跳下去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陈肆看着她,突然勾了勾嘴角。那个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自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他伸出手,接过可乐。指尖触碰到苏绵手背的那一刻,苏绵感觉到一丝透骨的凉意,那是冰罐的温度,却像是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同归于尽?没意思。”陈肆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修长的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为了这点破事搭上性命,性价比太低。”
“那你刚才发什么呆?”苏绵靠在栏杆上,也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碳酸
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心里的郁闷,“被骂傻了?”
“我在想,”陈肆盯着易拉罐上那个红色的LOGO,眼神有些放空,“这就是我们以后要变成的样子吗?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把几十年的旧账翻出来嚼一遍,像个……疯狗。”
他说“疯狗”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让苏绵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高高在上、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第一名陈肆,那个被全校女生奉为神明的陈肆,其实一首都活在这个巨大的、充满噪音和灰尘的笼子里。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痛苦。
“不会的。”苏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陈肆侧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们才不会变成那样。”苏绵晃着腿,目光越过陈肆的肩膀,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霓虹,“我们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住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房子里。墙壁要很厚很厚,隔音效果好到连听不见隔壁冲马桶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陈肆,眼睛亮晶晶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会有那种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朋友’。”
陈肆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女孩。她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遇到事情只想逃避,可此刻,她却像是这灰暗傍晚里唯一的一束光。
“大人的世界真烂。”陈肆低声说了一句,那是苏绵第一次听到他爆粗口,虽然只有两个字。
“是啊,真烂。”苏绵附和着,举起手中的可乐,“为了我们还没烂掉的未来,干一杯?”
陈肆失笑,举起手中的可乐,轻轻碰了一下苏绵的罐子。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喧嚣的争吵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隐秘的契约达成。
“为了还没烂掉的未来。”陈肆重复了一遍。
两人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大半罐冰可乐。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战栗,却奇迹般地压住了心头那股烦躁的火气。
楼下的争吵声似乎渐渐小了,大概是围观的人散了,或者是两位主角都骂累了。
陈肆喝完最后一口,将空罐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投三分球。
“北京。”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吐出两个字。
苏绵一愣:“什么?”
“你昨天纸条上写的。”陈肆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绵,“北京很好。雪很大,烤鸭很肥,最重要的是……离这里足够远。”
苏绵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这家伙什么都知道。
“那是自然。”苏绵挺起胸膛,故作镇定,“怎么,陈大状元也要去感受一下北国的风光?”
陈肆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苏绵能看懂的意味深长的笑。
“我是去监督你。”他说,“省得你这只笨蛋兔子,到了外地被人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
苏绵刚想反驳,却看到陈肆眼里的那抹温柔,像是一汪春水,将所有的毒舌都包裹了起来。
她突然明白,刚才那个在阳台上落寞的少年己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即使身处泥沼,也要拽着她一起飞向光明的陈肆。
“谁要你监督!”苏绵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到时候别赖着我帮你剥烤鸭皮就行了!”
“苏绵。”
“干嘛?”
“墙上的洞,我帮你重新封好了。”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用的是最好的防水腻子。以后……你想塞纸条,首接塞给我就行。”
苏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个熟透的番茄。
她抓着阳台的栏杆,没敢回头,只是胡乱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啰嗦!”
身后传来落地门开关的声音,陈肆回屋了。
苏绵站在原地,晚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颗被大人争吵扰乱的心,此刻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罐还没喝完的可乐。
原来,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梧桐巷里,在这个大人恩怨深似海的世界里,她并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只要隔壁还有那个讨厌鬼在。
只要这堵墙还在。
那么,逃离就不只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关于未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