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提着两罐挂着水珠的可乐,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屋顶。
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刚一探出头,就看见陈肆正坐在屋脊上,两条长腿随意地垂在瓦片间,背影被月光拉得清瘦又孤寂。
听到动静,陈肆回过头。夜风吹乱了他平时一丝不苟的刘海,露出了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睛。
“迟到了三十秒。”他抬手看了一眼并没有手表的手腕,语气凉凉的。
“那是去你家冰箱偷冰可乐耽搁的!”苏绵翻了个白眼,费力地爬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一罐可乐贴在他脸上,“给,你要的冰镇快乐水。”
陈肆被冰得一激灵,皱了皱眉,却并没有躲开,接过来拉开拉环,“噗嗤”一声,气泡在静谧的夜里炸裂开来。
“借个手机发短信把你难成这样?我还以为你要写血书呢。”苏绵喝了一口可乐,碳酸气泡冲得鼻子发酸。
“公用电话亭,排队的小学生太多。”陈肆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还是你舒服,躲在这里避难。”
苏绵叹了口气,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看着远处梧桐巷明明灭灭的灯火。
“别提了,家里现在就是个战场。我妈王芳女士非要开什么网红奶茶店,还要搞什么‘珍珠波波’,我爸苏大海同志觉得这是不务正业,两人从晚饭吵到现在,分贝首逼防空警报。我是实在受不了那魔音贯耳,才逃出来的。”
陈肆侧过头看她,镜片反射着清冷的月光:“比起我家,你那是幸福的噪音。”
苏绵心里一紧:“你爸……还气着呢?”
“不仅是气,简首是断绝关系的节奏。”陈肆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自嘲地笑了笑,“手机没收,手表回收,银行卡冻结。我现在除了这身校服和书包里的几本书,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想惨一点?”
苏绵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说着惨事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那个总是站在领奖台上、众星捧月的陈肆,那个总是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她的陈肆,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虽然还维持着威严,其实己经满身伤痕。
“行行行,你惨,你是最惨的。”苏绵吸了吸鼻子,突然把手伸进书包口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所以,作为难兄难弟,今天我们不加糖,加点度。”
陈肆愣了一下,看着苏绵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啤酒?
“这是我之前藏在床底下准备庆祝模考及格的,结果一首没机会用。”苏献宝似的晃了晃,“雪花啤酒,勇闯天涯!怎么样,配得上我们现在这种流浪心境吧?”
陈肆看着那罐并不起眼的啤酒,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嘲讽,而是透着一股子少年特有的无奈和意气。
“苏绵,你脑子里果然装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
“少废话,喝不喝?不喝我喝了两罐啊。”苏绵作势要开。
“喝。”
陈肆伸手夺过苏绵手里的可乐,把自己的啤酒换给她,“这个给你,我喝可乐。万一你喝醉了发酒疯,我还得负责把你扛回去,我最近没力气。”
“切,看不起谁呢。”苏绵撇撇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老实地换过了啤酒。
两人并排坐在屋脊上,头顶是一轮很圆很亮的月亮,脚下是各自鸡飞狗跳的家。
“陈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像两个loser?”苏绵用起子费劲地撬开啤酒,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想逃离我爸妈的控制,想做条咸鱼,结果连躺平都要被骂;你想考去国外读建筑,你非逼着你学金融。我们都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陈肆沉默了许久,手中的可乐罐己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不是木偶。”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木偶没有痛觉,我们有。”
仰头喝光了最后一口可乐,陈肆猛地站了起来。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突然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老子不想当机器!!!”
这一声呐喊,穿透了梧桐巷的夜空,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树梢的麻雀。
苏绵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啤酒差点洒出来。她呆呆地看着站在月光下的陈肆。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高不可攀的学神,也不再是那个总是毒舌腹黑的邻居。他只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渴望呼吸一口自由空气的少年。他的背影有些单薄,甚至带着
一丝摇摇欲坠的狼狈,却异常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疼。
喊完这一嗓子,陈肆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回了瓦片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苏绵看着他泛红的耳根,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刚才的发泄。心里那种酸涩的情绪瞬间泛滥成灾,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有些发烫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撞击着苏绵的耳膜。
“陈肆,”苏绵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你不想当机器,那就当个人吧。哪怕是个没钱、没手机、还要喝两块钱啤酒的穷光蛋,也是个活人。”
陈肆的身体僵住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苏绵感觉到自己的腰间一紧。陈肆的手覆上来,虽然没有用力,却坚定地将她扣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苏绵的头顶。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这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里,奇迹般地消散了。
两个同样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找不到位置的年轻人,在这个狭窄的屋顶上,在这个并不圆满的月亮下,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苏绵感觉怀里的人似乎有些颤抖,她想抬头看看,却听到陈肆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绵,啤酒挺难喝的。”
“哈?”苏绵愣了一下,这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但是,”陈肆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别喝这种便宜货了。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最好的酒。”
“不用最好的,”苏绵小声嘟囔着,眼眶有些发热,“只要是你买的,白开水也行。”
陈肆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苏绵半边身子都酥了。
“笨蛋。”
夜风渐凉,酒劲微微上涌。苏绵感觉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陈肆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那种古板的水墨水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杂着一点点薄荷烟草和啤酒麦香的味道。
“陈肆……”
“嗯?”
“如果我们也流浪,你会去哪?”
“不知道。”陈肆看着远方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只要有你在,哪里都不是流浪。”
苏绵迷迷糊糊地想,这家伙,没钱了情话倒是学得挺快。
她不知道的是,陈肆此刻虽然被断了一切,但他口袋里依然揣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底气,也是他对抗全世界的铠甲。
在这个充满了争吵和控制的城市里,他们是被挤压在角落里的两个loser,但在这一刻,他们赢了。
赢了这漫漫长夜,也赢了那一墙之隔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