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风波过后，陈肆那间常年散发着冷气和消毒水味的卧室，终于染上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只不过，这烟火气里现在混杂着另一股味道——廉价啤酒的麦芽香。
苏绵像献宝一样，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罐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啤酒，那是她在楼下小卖部“斥巨资”两块五买来的。她把一罐贴在陈肆发烫的脸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咣当”。
“诺，借酒浇愁。”苏绵盘腿坐在他对面，另一只手极其潇洒地拉开了自己那罐的拉环，“噗嗤”一声，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陈肆被迫偏过头，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苏绵，你这是在喂猪吗？”
“喂你也得吃！”苏绵毫不客气地回敬，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咳……好苦。这啤酒是不是过期了？”
陈肆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原本沉郁的心绪莫名轻了几分。他伸手接过自己那罐，慢条斯理地拉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什么年份红酒，尽管他手里拿的只是两块五一罐的工业拉格。
“啤酒本来就苦。”陈肆淡淡地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斑驳的地板上。
这一罐酒下肚，苏绵感觉有些上头。她不是醉，就是觉得脸颊发烫，心里有一肚子的话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喂，陈肆。”苏绵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软糯糯的，“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成那样？”
“哪样？”陈肆放下空了一半的酒罐，侧过头看她。
“就……那样啊。”苏绵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每天为了几块钱吵架，为了面子互相揭短，把日子过得像一锅煮烂了的粥，黏糊糊又难以下咽。就像巷子口那对吵架都要骂祖宗十八代的夫妻。”
陈肆沉默了。他知道苏绵是在说她的父母，也是在说他的。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梧桐巷的每一户人家。大人们总以为那是“过日子”，却不知道网里的鱼己经快窒息了。
“不会。”许久，陈肆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冽。
“你怎么知道不会？”苏绵有些不服气，借着酒劲凑近了些，一双杏眼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大家都说，环境决定命运。我们生在这个破巷子里，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说不定骨子里就刻着那些争吵和算计的基因呢。”
陈肆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是柠檬味的，混着淡淡的酒气，意外地好闻。
“苏绵，”陈肆突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你确实是一条咸鱼。”
“喂！这个时候能不能不吐槽！”苏绵气得想拿酒罐砸他。
“但是，”陈肆话锋一转，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咸鱼翻身了，还是咸鱼。你如果想变，随时都可以。”
苏绵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反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我不想当咸鱼了。”苏绵嘟囔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少见的落寞，“咸鱼只能被人翻来翻去，自己动不了。我想当……我想当一条金鱼。”
“金鱼？”陈肆挑眉。
“对，金鱼。”苏绵眼睛亮了起来，她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吐泡泡的动作，“金鱼虽然也被人养着，但它们会吐泡泡啊，五颜六色的，游来游去。我不想只会躺着，我想吐泡泡，我想……我想活得热气腾腾一点，哪怕只有七秒钟记忆。”
陈肆看着她那副认真描述自己“宏大志向”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充满了功利和算计的世界里，有人竟然最大的愿望只是想当一条会吐泡泡的金鱼。单纯，却又鲜活得让人嫉妒。
“那又怎样？”陈肆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绵呼吸一滞，看着那双在黑暗中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如果你想当金鱼，”陈肆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是在许诺一个比永恒更久远的誓言，“那我就当那个鱼缸。”
“哈？”苏绵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鱼缸？你是说我要被困在玻璃里？”
“不仅困着你，还给你换水，给你喂食，帮你挡住外面的脏东西。”陈肆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苏绵的额头，“只要你负责吐泡泡，负责开心，负责……做你自己就好。”
苏绵的心跳
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地加速。那颗平时总是被她嫌弃“又冷又硬”的石头，原来切开里面，是这样柔软的糖心吗？
“陈肆，你这是在表白吗？”苏绵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试图平复那如雷的心跳。
“这是生态平衡论述。”陈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金鱼离不开水，水离不开鱼缸。这是生物链。”
“切，书呆子。”苏绵撇撇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回味却带着一丝甜意。
“既然这样，”苏绵举起手中的酒罐，对着虚空碰了一下，“那我们就约定好了。等高考一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没有吵架的父母，没有必须要考的分数，也没有必须要走的路。”
陈肆举起酒罐，和她轻轻一碰。
“铝制罐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言为定。”陈肆说。
“谁反悔谁是小狗！”苏绵补充道。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两人偶尔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在这种微醺的氛围里，那些平日里不敢触碰的伤疤，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疼了。
“陈肆，其实我很怕。”苏绵突然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怕我考不上江城大学，怕我妈真的把家里败光了，怕以后真的变成了那种只会抱怨的妇女。”
“你不会。”陈肆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因为你身后有我。”
苏绵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有，”陈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但酒精的作用让他选择了坦诚，“我也很怕。”
苏绵惊讶地转过头。陈肆，那个无所不能、永远第一的陈肆，也会说怕吗？
“我怕我变成了我爸那样。”陈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手里握着权力，却扼杀了所有的爱与自由。我不想活成他的复制品，可是……我好像正在一步步走进那个圈套里。”
“不会的！”苏绵急了，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肆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此时却在微微颤抖。
“陈肆，你听好了。”苏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会画画，你会画这世界上最好看的苏绵。你有艺术家的灵魂，不是冰冷的机器。只要你还愿意画，你就永远不会变成陈建国。”
陈肆看着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女孩。她是这样笨拙，却又这样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恐惧。
他反手握住了苏绵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仿佛她是他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苏绵，”陈肆的声音有些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带我走吧。”
“去哪？”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陈肆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的交握的手背上，“只要不是这里。”
那一刻，苏绵感觉手背上一热。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陈肆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皮肤上，灼烧着她的心窝。
她从未见过陈肆哭。
那个总是高冷地嘲讽她、在考场上叱咤风云、甚至在面对父母责骂时都一声不吭的少年，此刻却像是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苏绵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笨拙的拥抱。
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酒气和红烧肉的味道。
在这个狭小的昏暗房间里，两个被原生家庭伤得遍体鳞伤的灵魂，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温度，来抵御这个世界的寒凉。
“没事了，没事了。”苏绵轻轻拍着陈肆的后背，像是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我在呢。我一首在呢。”
陈肆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但他却尝出了一丝久违的甜味。
因为在这个夜晚，在这堵即将倒塌的墙边，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愿意陪他一起流浪的人。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温柔地注视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在这个混乱的、充满啤酒味的夜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比墙角的青苔更顽强，比夜空的星光更永恒。
那是属于他们的，双向的心动。